长鹏汽车厂区门外的直播,只持续了十二分钟。
齐学斌没有让保卫处赶人。
他把供应商代表,几个自媒体号,还有被喊来的工人家属,一起带进了总装车间。
镜头扫过焊装区,电池包复核区,底盘测试区,还有停在那辆刚跑完高强度路况测试的星火E01前。
有人举着手机问:“齐书记,网上说长鹏到现在还没有真正能跑的车,你怎么回应?”。
齐学斌指了指旁边的工程师:“车在这里,测试记录在这里,国家检验中心的报告也在这里。你可以问工程师,也可以拍车架号,但不能造谣。”。
那人又问:“可乐视当年也说自己有车,最后还不是一地鸡毛?”。
老李差点冲上去。
齐学斌拦住他,声音很稳:“长鹏欢迎任何合法检查,也欢迎媒体监督。你要拿事实说话,我请你进车间。你要拿乐视两个字给长鹏扣帽子,那就把证据拿出来。”。
直播间里弹幕乱飞。
有人骂,有人沉默,也有人第一次看到长鹏真实车间后开始反问。
这场临时开放,暂时压住了门口的骚乱。
可资金上的刀,没有因为几段视频而停下。
当天晚上,清河特区财政局收到三份银行函件。
老吴把文件送进苏清瑜办公室时,手都在抖。
“苏主任,省建行那边要求我们提前补充保证金,省商行那边要求对两笔小额流动贷款重新评估,最狠的是省农商联合社,他们要提前收回一笔三千万的周转款。”。
苏清瑜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完,脸色沉了下去。
“这是挤兑。”。
老吴苦笑:“我也看出来了。三千万对总盘子不算大,可这口子一开,其他银行都会跟。”。
苏清瑜问:“齐书记知道吗?”。
“他还在厂区跟供应商谈。”老吴压低声音,“我不敢马上告诉他。”。
“告诉。”苏清瑜把文件合上,“这个时候不能瞒。”。
老吴迟疑:“苏主任,您这边还有没有办法?境内融资渠道,哪怕短期过桥也行。”。
苏清瑜没有立刻回答。
她打开自己的私人通讯录,拨出第一个电话。
“徐总,前几天谈的长鹏汽车过桥资金,还能不能按原计划推进?”。
电话那头很客气,客气得让人发冷。
“苏总,实在抱歉,我们投委会临时调整了风险口径,现在新能源整车项目全部暂停。”。
苏清瑜说:“你们昨天还确认可以走绿色通道。”。
对方停了两秒:“情况变化太快,您也知道,乐视那边传得很凶。我们小机构经不起风险。”。
“徐总,你不是小机构。”。
电话那头继续赔笑:“苏总,您别为难我。”。
苏清瑜挂断电话,又拨第二个。
“梁总,清河这笔短债基金,你们评审结论出来了吗?”。
“苏总,抱歉啊,暂缓。”。
“理由。”。
“监管压力。”。
第三个电话,第四个电话,第五个电话。
所有人都在道歉。
所有人都说风险。
所有人都不敢说真正的理由。
老吴站在旁边,越听脸色越灰。
等苏清瑜挂断第七个电话,他低声问:“是苏家?”。
苏清瑜没有否认。
“他们出手了。”。
老吴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也太狠了。省里封锁,京城也封锁,清河还能往哪儿走?”。
苏清瑜把手机放到桌上:“还有国家队。”。
“国家队现在也没批啊。”。
“所以我们必须撑到他们批。”。
手机再次响起。
屏幕上显示大伯。
苏清瑜看了一眼,接通。
“大伯。”。
苏志国的声音很平:“电话打了一圈,滋味怎么样?”。
苏清瑜握住手机:“那些机构,是你打过招呼?”。
“他们只是做了正确选择。”。
“你们连正常商业融资都要封?”。
“清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苏志国语气里带着一点失望,“齐学斌拒绝苏家,就要承担拒绝的代价。我们给过他路,他自己不走。”。
苏清瑜压着火:“这是清河的产业,不是你们敲打一个人的工具。”。
“清河的产业如果没有齐学斌撑着,早就该换一个更稳妥的控制人。”苏志国说,“那个年轻人骨头硬,我承认。可硬骨头不能当饭吃,也不能给工人发工资。”。
“你们就想看他倒?”。
“我想看他认清现实。”苏志国说,“只要他离开清河,三十亿明天到账。你也回来。事情到此为止。”。
苏清瑜看着窗外。
长鹏厂区的灯还亮着。
她能想象齐学斌此刻还站在车间里,面对一群供应商,一遍遍拿出数据和合同解释。
“他不会离开。”苏清瑜说。
“那你就看着他身败名裂。”。
这句话落下,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苏志国再开口时,声音更冷。
“清瑜,我再提醒你一次。你现在插手清河,已经越过家里的底线。你如果继续用自己的钱替他补窟窿,家里会启动海外合规审查。到时候,你那些基金账户和离岸结构,全都会被盯上。”。
苏清瑜脸色变了。
老吴听不到电话内容,却看得出她的手背绷得很紧。
“你们连我的账户都要查?”。
“家里要保证你不会被他拖下水。”。
“大伯,你们错了。”。
“错在哪?”。
“你们以为我在帮他,其实我在帮我自己守住相信的东西。”。
苏志国冷笑:“情绪话没有意义。那个姓齐的泥腿子骨头不是硬吗?我看他拿什么过这个年。只要他肯离开清河,钱就有。否则,你就看着他被供应商和工人逼到台下吧。”。
电话断了。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声。
老吴小心问:“苏主任?”。
苏清瑜把手机放下,语气恢复平稳:“把刚才那些撤资记录全部整理,标注时间,机构,联系人。”。
“这些也要归档?”。
“要。”苏清瑜说,“清河今天被谁关门,将来都要记清楚。”。
老吴点头:“我去办。”。
老吴离开后,苏清瑜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打开电脑,进入加密账户。
一串串资金池余额出现在屏幕上。
有早年海外套利留下的收益。
有文创IP分账。
有当年齐学斌提前布局的一些隐秘资产。
这些钱原本是底牌。
底牌越晚掀,威力越大。
可眼下,清河已经被逼到墙角。
门被推开。
齐学斌走了进来。
他的衬衫袖口沾着车间里的油污,脸上带着一整天奔走后的疲态。
苏清瑜抬头:“厂区那边怎么样?”。
“暂时压住了。”齐学斌坐到她对面,“三家关键供应商答应给五天窗口。外围几家还在闹,老李和周远航在谈。”。
“银行开始催收了。”。
“老吴刚给我发了消息。”。
“国内融资渠道也被封了。”苏清瑜说,“我打了七个电话,全部退缩。”。
齐学斌没有问是谁做的。
他只是起身,拿起桌上的杯子,给她泡了一杯热茶。
苏清瑜看着他:“你不问我?”。
“不用问。”齐学斌把杯子放到她手边,“苏家出手了。”。
苏清瑜低声说:“对不起。”。
“又不是你封的。”。
“可他们是我的家人。”。
齐学斌拉开椅子坐下:“家人也会站在不同立场。清瑜,你不用替他们背。”。
苏清瑜端起茶,指尖碰到杯壁,热意让她绷了一整晚的神经松了一点。
“大伯说,只要你离开清河,钱明天就到。”。
齐学斌笑了一下:“那这钱比高利贷还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