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预评审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河特区没有等来批复。
陈怀远只让秘书回了一句话。
材料已经进入内部复核,清河等通知。
这句话听着客气,落到清河特区管委会每个人耳朵里,却像一块湿冷的石头。
老吴拿着电话记录站在齐学斌办公室里,声音压得很低:“齐书记,政策性银行那边没有明确拒绝,可也没有明确通过,财政口那边还要补地方偿债测算,产业司要补长鹏量产后的市场消化证明,审计口要补星光基金和清河平台公司的资金边界说明。”。
齐学斌正在翻长鹏汽车的订单台账,头也没抬:“能补就补。”。
“问题是时间啊。”老吴急得嗓子发哑,“他们每多问一轮,咱们就少一天现金流。长鹏那边今天又有三家供应商来催款,语气比昨天硬多了。”。
苏清瑜把一份财经内参放到桌上:“他们语气会越来越硬。”。
齐学斌抬头:“乐视?”。
苏清瑜点头:“圈内已经传开了,乐视汽车拖欠供应商货款,部分施工队和广告商准备起诉,贾跃亭还在公开喊生态闭环,可内部账期已经压不住了。”。
老吴一愣:“乐视在燕京,跟咱们清河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齐学斌把内参拿过来,翻到被红笔圈出的地方,“如果乐视资金链传闻坐实,整个新能源造车都会被贴上骗子标签,长鹏现在还没有量产车下线,正好撞在枪口上。”。
老吴脸色发沉:“那叶援朝肯定会借题发挥。”。
“他已经在借了。”苏清瑜打开电脑,把几个论坛页面投到墙上,“你们看,昨晚开始,全网突然出现一批文章,标题几乎一模一样。”。
墙面上跳出一行行醒目的标题。
汉东省的乐视,长鹏汽车三十亿窟窿谁来填。
齐学斌升迁神话背后,是新能源政绩泡沫。
清河特区豪赌造车,几万工人会否沦为炮灰。
老吴看得脸色铁青:“这也太毒了!”。
苏清瑜继续往下翻:“不光是论坛,财经号,地方贴吧,汽车社区,甚至短视频评论区都在刷。背后有统一话术,统一发布时间,统一关键词。”。
齐学斌问:“关键词是什么?”。
“汉东乐视,PPT造车,副厅政绩,三十亿黑洞。”苏清瑜看着屏幕,“他们要把长鹏和乐视绑死。”。
老吴骂了一句:“这帮人连厂房都没进过,凭什么说咱们做PPT?”。
齐学斌合上内参:“因为他们不需要事实,只需要恐慌。”。
电话在这时响起。
老吴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又变了。
“齐书记,周远航到了楼下,说必须马上见您。”。
“让他上来。”。
不到三分钟,周远航推门进来。
这位平时说话带着几分科技狂人味道的企业家,今天脸上没有半点笑意,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文件包。
他把文件包往桌上一放:“齐书记,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齐学斌指了指椅子:“坐下说。”。
“坐不住。”周远航拉开文件包,抽出几份传真,“这是鼎盛精工上游设备厂的催款函,这是电芯包材料供应商的临时变更通知,这是高压线束厂的新付款要求。”。
苏清瑜接过来看了一眼:“全部要求全款发货?”。
“对。”周远航咬着牙,“原本谈好的三十天账期,一夜之间全变了。他们说乐视那边已经坑了一批供应商,谁也不敢再给新造车企业垫钱。”。
老吴说:“长鹏有订单,有厂房,有国家资质,他们看不见吗?”。
周远航冷笑:“他们当然看得见,可他们更看得见网上铺天盖地的文章。有人把长鹏说成地方政府包装出来的第二个乐视,还说省内银行冻结贷款,就是因为发现了清河财务造假。”。
“谁传的?”。
“查不到源头。”苏清瑜说,“水军账号都很干净,很多是新号,也有一些老号突然转向,明显有人花了大价钱。”。
齐学斌问周远航:“长鹏那边受影响多大?”。
周远航深吸一口气:“比我们想的严重。核心供应商暂时还稳,可外围供应商已经开始挤兑。最麻烦的是几家看似不起眼的小厂,他们手里握着专用密封件,线束固定件,热管理管路接口,这些东西技术壁垒不算高,但短时间缺了,生产线照样卡住。”。
老吴急道:“能不能换供应商?”。
“能换,但需要重新测试。”周远航说,“十五天内根本来不及。”。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进度表前。
总装线已经进入最后冲刺。
底盘安全测试完成。
电池包热管理复核完成。
激光雷达系统兼容完成。
看起来只差还有几步,可每一步都要钱。
他问:“一周内最低需要多少?”。
周远航没有迟疑:“三十亿。”。
老吴倒吸一口气:“还是三十亿?”。
“只多不少。”周远航把财务测算表摊开,“十亿要立刻支付供应商尾款,六亿要补二期设备款,四亿要保证工资和测试费用,剩下十亿要压在账户上做信用证明,否则供应商看不到现金,还是不敢发货。”。
苏清瑜看着表:“这还没算舆论危机带来的额外成本。”。
“没算。”周远航说,“如果再拖三天,供应商会要求更多预付款,金额还会往上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这就是舆论战最狠的地方。
它不直接关停企业,却能让所有合作方同时变脸。
乐视的灰烬刚飘起来,叶系就把灰往长鹏脸上抹。
老吴声音发涩:“齐书记,国家队那边最早什么时候有结果?”。
“不知道。”齐学斌说。
“那我们总不能干等吧。”。
“当然不能。”。
齐学斌转身看向苏清瑜:“把所有水军文章留证,按账号,发布时间,转发链路整理。不要急着反击,先找出谁在带节奏。”。
苏清瑜点头:“我已经让技术团队在做。”。
“老吴,通知宣传口,今天不发长篇回应,不跟他们吵。只发三类东西,车间实拍,测试数据,供应商真实合作进度。”。
老吴愣住:“只发这些,够吗?”。
“够不够,先做。”齐学斌说,“我们不能被他们拖进骂战。长鹏要证明自己,就拿车间和数据说话。”。
周远航说:“可供应商那边呢?他们现在要的是钱,不是视频。”。
齐学斌看着他:“你和老李把供应商分三类。卡生产线的,先谈延缓三天。影响后续批量但不影响五百辆下线的,给明确付款计划。趁火打劫的,记下来,钱一到就结清,以后踢出长鹏供应链。”。
周远航重重点头:“我来谈。”。
“还有。”齐学斌停顿了一下,“告诉所有核心供应商,清河不会赖账。长鹏现在缺现金,不缺订单。谁愿意一起扛,未来三年的优先订单就归谁。谁要全款才肯动,我们尊重合同,也尊重后果。”。
苏清瑜忽然说:“学斌,网上开始有人扒你个人履历了。”。
齐学斌回头:“怎么扒?”。
“说你靠造车神话升副厅,说长鹏一旦暴雷,你就是汉东最大的政绩泡沫。”苏清瑜把一篇文章点开,“里面还提了苏浩来清河的事,暗示你连苏家都求过,被拒绝了。”。
老吴火了:“胡说八道!明明是苏家上门逼人!”。
“他们不在乎真相。”苏清瑜说,“他们要把你塑造成一个为了升官不惜赌上地方财政的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