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没有追问配方的事。他把坯料举到高窗下面,让自然光照在表面上,那层蓝色在日光下比灯光下更不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他把坯料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然后放回工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得拍两张。”他一边调角度一边说,“给我爸发的。他在波士顿那边有几个朋友也玩刀,前阵子道格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你那把短横刀的照片,有人转给他看了。他看了好几遍,羡慕得不行,但一直不知道是谁做的。”马特蹲
在工作台前按了几下快门,又换了个角度拍了两张,“今天拿这把剑馋馋他,让他知道我跟锻刀大赛的冠军是室友。到时候视频发出去,让他在波士顿那边的圈子里帮我吹一波。”
林远靠在材料架边上,抱着胳膊看他拍,没接话。
丹尼尔从门口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他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坯料,目光在那层冷白色的底色上停住了,眉头微微扬起。“这个颜色好看。昨天还是深灰的,今天怎么变成白的了?还带点蓝。”他往前凑了凑,仔细
看了看纹路的走向,“云纹也比昨天细密了,折了几轮?”
“九轮,三千五百多层的复合钢。”林远说。
丹尼尔摇了摇头,用一种介于佩服和感叹之间的语气说:“我以前在麦格纳配件线干了十几年,天天跟钢板打交道,从来没想过钢材能做出这种效果。”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坯料表面,手指在距离钢面不到一英寸的地方停住了,
转头看了林远一眼。
“凉透了,可以摸。”林远说。
丹尼尔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坯料表面,感受了一下纹路的凹凸感,然后把手收回去,走到材料架前继续整理砂带。他一边整理一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工作台上那块冷白色的坯料,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从语
气判断应该是在感叹。
林远重新戴上隔热手套,把坯料夹进炉膛,开始做正火。这是热处理的预处理工序——细化晶粒、消除锻造应力,为淬火做准备。炉膛温度控制在略低于淬火温度的区间,坯料在炉膛里均匀受热,表面氧化皮的颜色从暗灰逐
渐转为浅灰。
正火完成后,他把坯料夹出来放在耐火砖上自然冷却。等温度降到室温,他开始做淬火前的最后检查。用卡尺量了一遍剑身各处的厚度,数据全部在公差范围内。用角度尺确认了菱形截面的对称性,左右两侧的偏差可以忽略
不计。手指沿着刃线摸了一遍,没有毛刺和微裂纹。
淬火开始了。林远把坯料重新加热到淬火温度,炉膛里的火焰颜色从亮橙转为亮黄,他通过观察孔确认温度到了临界点,用铁钳将坯料夹出,快速走向淬火槽。槽里装的是快速淬火油。
预冷。剑坯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让表面温度从峰值稍微降下来,避免入油时热冲击过大。然后他将剑坏以精确的角度浸入油中,刃口先接触油面,然后整个剑身平稳地滑入。油的嘶鸣声短促而干脆,油烟从槽口翻涌上来,
被排烟管道抽走。
他在心里默数了规定的时间,然后将剑坯夹出。剑身笔直,没有翘曲。他用内视扫了一遍内部,马氏体转变均匀推进,没有裂纹。
回火紧接着进行。林远把剑坯送入回火炉,设定两百度,保温两个小时。他关好炉门,摘下手套,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拿起保温杯灌了几口水。
马特也走过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今天拍的素材够剪一段了。”
“等装具到了,装配完成再拍成品展示的部分。”林远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明天去学校打印装具,小李已经把建模文件发过来了。”
马特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张悦发了条消息,说素材又拍了一部分,等成品出来再统一剪辑。
两个小时后,回火完成。林远把剑坯从炉子里取出来,让它在空气中自然冷却。剑身表面覆着一层均匀的暗灰色氧化皮,但擦掉之后露出的底色就是今天新呈现的那种冷白色。
他把剑坏竖着靠在办公区的墙角,和昨天那把测试版并排放着。
丹尼尔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两把剑坏,嘴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赞叹,似乎是觉得这两把剑太漂亮了。
打印装具安排在周五上午。
林远提前一天把小李发来的建模文件导进了学校的3D打印机。这次他用的是铝合金粉末,而不是之前给道格做短横刀时用的黄铜。
神皮缝针的剑身已经够长了,加上装具之后整把剑的重量会大幅增加,铝合金的密度只有黄铜的三分之一左右,强度足够,打印精度也高,是最合适的选择。
打印用了将近四个小时。他中间去了一趟罗伯特教授的办公室,借了隔壁材料加工实验室的喷砂机,等装具零件从打印机里取出来之后直接拿去做了表面处理。喷砂之后的铝合金件从打印态的哑光灰变成了均匀的银灰色,表
面质感细腻,手指摸上去不会留下明显的指纹。
零件在工作台上一字排开。刀镡、护手、握柄的分段装饰环、配重球 -每一件都单独用塑料袋装好,标签上写着零件名称和装配顺序。他把它们逐一拿起来检查了一遍,用卡尺量了配合面的尺寸,确认每一个开孔和凸台都
和剑坯的对应位置吻合。小李的建模精度确实没话说,刀镡中央的剑身通孔和剑坯的菱形截面之间只有不到半毫米的间隙,装上之后严丝合缝。
装具的表面处理他做了一套完整的流程。先用细砂纸把喷砂后的表面再走一遍,把打印层纹彻底磨平,然后用羊毛轮蘸抛光膏过了一遍,让铝合金呈现出一种介于哑光和镜面之间的温润光泽。不是黄铜那种复古的金色,也不
是不锈钢那种冷冰冰的亮银色,而是一种更低调的,带着细微颗粒质感的银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