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看到秦渊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位是秦渊,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我知道。”沈温娴放下碗,声音有点虚弱,但咬字很清楚,“小沈跟我讲了。谢谢你。”
秦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累。”沈温娴想了想,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一直在爬山。山很高,路很陡,怎么也走不到头。但昨天晚上开始,山忽然就变矮了,路也平了,然后我就醒了。”
“梦里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沈温娴沉默了一会儿,眉宇之间出现了一缕不易察觉的困惑。
“有。”她说,“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跟我说'念','归”。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在梦里觉得很重要,跟着念了很久。"
秦渊和林雅诗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声音是男的还是女的?”
“听不出来。”沈温娴摇头,“不像是人的声音。像是风的声音,又像是水的声音,但内容能听懂。”
“您还记得最后一次和这个声音交流是什么时候吗?”
沈娴闭眼想了想:“大概是昨天。它说——‘你可以回去了。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秦渊坐在椅子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归档。
沈温娴的苏醒不仅验证了解药的有效性,也印证了他对指令结构的判断——这种深层催眠不是单向的压制,而是一套持续运行的系统。
解药的介入打断了系统的循环,而“你可以回去了”这句话,很可能是系统在崩溃前自动生成的终止信号,也可能是施术者本人远程察觉到指令失效后,手动关闭了链接。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那个人知道沈温娴醒了。
“沈阿姨。”秦渊身体微微前倾,“您还记得送您那本书法集的年轻人吗?”
沈温娴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遗忘了很久的事。
“记得。”她说,“在写生的时候认识的,说话很斯文,懂的也很多。那本书我翻了,觉得写得挺好的,就带回家了。”
“之后您还见过他吗?”
“没有。”沈温娴摇头,“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秦渊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沈温娴刚醒不久,认知功能还在逐步恢复中,过多的提问反而可能干扰她的恢复。他站起来,跟沈延之交代了一下后续用药的注意事项,然后准备告辞。
“秦先生。”沈温娴忽然叫住了他。
秦渊回过头。
沈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静:“那个年轻人,他是不是故意接近我的?”
秦渊没有说谎:“是的。”
沈温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那我就明白了。”她没有再问别的,重新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秦渊走出沈家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很亮了。
街道上车来车往,人行道上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有拎着菜篮的老人,有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的外卖员。
这座城市的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着,对刚才发生在那个小卧室里的苏醒一无所知。
秦渊站在楼门口,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天空。云层正在散开,露出后面一片干净的浅蓝色。
回去之后,秦渊跟林雅诗、许悦和宋雨晴简短同步了沈温娴苏醒的情况,然后直接进入了下一个议题。
“现在沈温娴已经醒了,说明解药对长期深度沉睡状态有效。但周芷瑤的情况不同,她还在‘往下掉'的过程中,毒素可能还没有完全沉淀到神经系统深处。
“阿普说过,阶段越早,恢复越快,毒性也会越轻。”林雅诗说,“周芷瑶那边可以开始用药了吗?”
“裴绍已经带她去做了体检。”秦渊看了一眼手机,“血液和神经系统的检查结果下午出来。如果指标适合,今天就可以开始用外敷的药。”
许悦坐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撑着膝盖:“那赵秀芝呢?”
“赵秀芝的情况比沈温娴轻一些,三个月和一年零两个月相比,神经系统的损伤程度应该更低。”秦渊说,“但她已经进入了深度嗜睡阶段,必须先做体检确认身体状况,再用解药。”
“我已经联系上了赵秀芝的老公。”林雅诗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段简短的聊天记录,“他说愿意让我们去试试。语气里带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但至少没有拒绝。”
“那就安排明天去。”秦渊说。
当天下午,裴绍发来了周芷瑤的体检报告。秦渊把数据转发给阿普————这次联系阿普费了点周折,因为山里信号不稳定,打了三次才打通,电话里阿普的声音时断时续,但关键信息都传达到了。
“毒性不深。”阿普在电话里说,“用外敷的药就够了,加上每天喝一次陶瓶里的水,喝三天就可以。不用吃小丸,小丸药性太猛,她现在受不住。”
“明白了。”秦渊挂断电话后,把调整过的方案告诉了裴绍。
裴绍当天晚上就以“朋友推荐的中医调理方子”为由,把外敷的药膏送到了周芷瑶手上。周芷瑤虽然有些疑惑,但因为对装绍有基本的信任,还是接了过去。
“她用了之后怎么样?”秦渊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就问裴绍。
“效果明显。”裴绍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松,“她昨天晚上擦了药之后睡了一觉,今天早上醒来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她自己说感觉头脑比以前清楚了,那种“脑子里有雾”的感觉淡了。”
“让她继续用,不要停。三天之后再看效果。”
“明白。”
三天后,裴绍发来一条消息,很短:“周芷瑤正常上班了。”
附带了一张照片——周芷瑤站在公司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和一个同事说话。
她的表情是自然的,站姿是放松的,和三天前那个请病假躺在床上的状态判若两人。
秦渊看着这张照片,把它转发到了四个人的群里。
许悦第一个回:“漂亮!!!”
后面跟着一连串庆祝的表情。
宋雨晴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林雅诗最务实,回了一条文字:“现在就剩赵秀芝了。
“明天去。”秦渊在群里回。
第二天上午,秦渊带着林雅诗和许悦去了赵秀芝的家。
赵秀芝的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和一些纸箱。
开门的男人五十多岁,鬓角已经白了,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变形的灰色T恤,脸上的表情疲惫而谨慎。
“秦先生?”
“是。这位是林雅诗,这位是许悦。”
男人点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叫我老赵就行。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齐,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长期不开窗通风的沉闷气息。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排药瓶,有西药也有中成药,旁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各种包装盒。
赵秀芝躺在卧室里,床头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只透进来一线很细的光。她侧身睡着,呼吸很慢,被子盖到肩膀,露在外面的手臂已经明显消瘦了,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
秦渊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下赵秀芝的情况,她的睡姿和沈温娴很相似————面容平静,呼吸深而均匀,嘴角有极细微的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