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龙门
泥男
这日正是大暑,烈日当头。
风陵渡渡口停靠着一艘大船,甲板上十多个精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在忙着装货物,另有三个汉子则忙着升帆。
这时,打远处赶来两个人,一个是书生,另一个看样子是他的书童。
书生名叫文儒生,人长得眉清目秀,穿一青色儒衫,走到渡口经河风一吹,很有些潇洒脱尘之味。
小书童文清年约十岁,身后背一重重书框,一双女娃子般水汪汪大眼则东张西望。
文儒生走到渡口,见到黄河水浩浩荡荡,不由胸口一热,吟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如雪!”
小书童文清却趁公子大发诗兴之机先窜上了船。
文儒生念完,踩着木板学文清样上船,却不想一低头就望到木板下翻涌浑浊浪水。文儒生是标准的旱鸭子,心头刚刚因水激荡起来的豪气转瞬间就被这浊水骇退。
文儒生踱得分外小心,后面的人不耐了,嚷道:“你这个读书人,倒是快些走!”
这句话就像猛雷在半空炸开一般,文儒生吓得一激灵,一不小心踩到木板湿滑处,身子一歪,竟往水中栽去。
眼看鼻尖要碰到水了,文儒生忽觉脖领被人拎住,接着眼前一花,整个人高高飞起,待明白过来,人已稳稳站在甲板上。
文儒生腿虽发软,这会子心里反倒不怕了,脸上有一丝激动之色,心道:莫是遇到江湖豪客一般的人物?!
文儒生定睛瞧去,果见一气势非凡的黑大汉。文儒生连忙揖手道:“适才多亏壮士相救,多谢!”
黑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算个啥嘛。”
文儒生这下得空仔细打量,只见这黑大汉生得威猛异常:浓眉大眼,颌下钢髯,破衣敞肚,后面还背了一行囊,腰上则挎着一把大阔刀,文儒生心中更是认定遇到传说中的江湖豪客。
文儒生本是山西运城文员外之子,虽是一介文弱书生,却向来渴慕结交江湖豪客、剑侠一类的人物,为此,父亲大人没少责骂过他。文儒生这一趟进京赶考,离了那深宅大院,心情真如脱了樊笼的鸟儿一般快活。只是老父担心路上安全,让家丁一路相陪,很是有些不爽,这不,自诩富有智谋的文儒生竟耍了个计谋,骗了家丁,只带着小书童文清偷偷跑到这渡口走水路,想来个游山玩水。文儒生心中得意,那帮家丁看到自己留下来的信笺时自己已经在这黄河上了。
船老大刘大见吉时已到,正欲张口发令开船,却听得岸边一脆脆的声音急急呼道:“船家,船家,慢些开船!”声音如清谷黄鹂一般清脆,分外好听,文儒生听得心头一惊,接着脸上却是一热,忙顺声看去,远处却是一小姐与一丫鬟婷婷走来。
只过了一会,那小姐与丫鬟就有若风摆杨柳般上了船。
文儒生这等少出门公子哪见这等妙龄美貌异性,虽是非礼勿视,但还是忍不住看了几眼,不想这几眼下去体内就热血涌动,可是,待瞧清楚了女子打扮,文儒生体内的血又冷却下去,不由眉头轻蹙,暗道可惜,这女子脂粉气太浓了。
船老大刘大爽朗地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三娘啊,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柳三娘娇声应道:“大都的***楼刘嬷嬷托人带信要我过去!”说完,眉目含情地扫了众人一眼。
文儒生脸上情不自禁露出几分鄙夷之色,他虽不通世事,但***楼这种地方想必不是什么好地方。
柳三娘美目扫到文儒生,对上他那双纯净的眸子,竟然心如鹿撞,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文儒生旁边站着的那黑大汉早露出神魂与授的模样,竟“吧唧”了一下嘴,说道:“早闻柳三娘的大名,不知,柳三娘在船上是否也做生意?”
柳三娘闻言脸一红,啐道:“你?多少钱老娘也不干!倒是你旁边这书生,倒贴我也陪呀!”说到后面,嗓音越发响亮放肆起来,再配上一个极勾人的媚眼抛过来,船上众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文儒生臊得两脸通红,恨不得往船板下钻去。
开船了!船老大刘大这时立在船头忽然大声喝道:开船哦!
这嗓音粗犷,嘶哑,竟在河面上久久回荡。
文儒生心神忽被刘大这雄浑有力的声音吸引,暗道:这看起来粗鄙的老汉,竟有这样一副好嗓音!
文儒生正想着,船老大刘大又是一声力喝,众水手立时忙碌起来,动作整齐划一,船随即发出一阵枝枝桠桠声,未多久,船即稳稳地行驶在水道中央。
望着渐渐远去的风陵渡,适才的尴尬仿佛随风而去,文儒生神情不由又雀跃起来,浑不知他的前程正如这翻滚的黄河水一般凶险莫测。
等到文儒生回到船舱,书童文清已收拾完毕。
船舱还住着一个人,却是适才那黑大汉。文儒生忙一揖道:“这位壮士,小生姓文,名儒生,刚才还未请壮士大名?”黑大汉心道这秀才礼数可真多,嘿嘿一笑道:“你们书生就是礼多,俺叫秦天霸,大家都叫我钻地鼠。”
文儒生兴奋了,听这秦兄的名头就知是个江湖人物,忙扯着秦天霸坐在一起聊开。
秦天霸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见看书生喜听奇闻趣事,乐得在他面前卖弄一番,于是专挑些江湖趣事与文儒生一一道来。文儒生脸上渐渐露出钦佩之色,秦天霸心中得意,讲得越发眉飞色舞起来。
秦天霸说得起劲,把自己连挖陕西十二墓的事也抖了出来。文儒生听了不禁心生疑虑,问道:“刨人坟墓,那可是缺德之事?”
秦天霸一拍胸脯说道:“你这书生读书可是呆了,那黄的白的埋在土里可不是糟践了吗?也是,像你等这富家子弟,怎知道行走江湖的辛苦?救困扶贫,行侠仗义,那是侠义本道,可侠客们也要吃饭是吧,这从何来?一不能偷,二不能抢,那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嘛。”秦天霸显然把自己也归为侠客之列。
文儒生心道原是如此,世道艰辛,看来侠客为生活计,也不得不做出不得已的事来。
晚上盏灯时分,文儒生叫书童文清到厨房端些好菜好酒来。
秦天霸见这书生虽有些酸腐,倒也是个乖巧人物,心下高兴,当时二人推杯换盏,喝得倒也痛快。
让文儒生没想到是这秦天霸样貌豪迈得紧,酒量却是有限得很,没一会就酩酊大醉,倒在桌上不动弹了。文儒生也多喝了些,但他却睡不着。此时,隔壁忽响起了一阵低沉忧伤的二胡声,先前忧伤中还带有几分清音,到后来就浑浊得如同这黄河水一样,拉得如泣如诉,让人直揪心扯肠。文儒生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来到了甲板上。
来到甲板上,被河风一吹,文儒生顿恢复几分清醒。摸到船舷旁,放眼望去,船外的世界黑乎乎的如怪兽张大了嘴,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到河水不时击打船身发出“哗哗”的声音,文儒生心头不由得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