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对方是属驴的,要是街坊邻居,比如傻柱这样的好友,或许只是玩闹,不会在意,但刘一元不是,这是兄弟单位的一把。
就算再着急,再恼怒,也不应该这样说话。
李学武是没文化、没水平吗?
自然不是,那他为啥要这样说,还敢这样说,就因为二机械在流水线设备生产业务严重依靠红钢?
刘一元脸色很不好看,李学武还不高兴呢。
在门口车旁也没别人,他就敢这么说。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刚才在楼上他还要给对方留面子,现在两人面对面,他就敢这么说。
“你想想,工业化浪潮来袭,谁会等一个原地踏步安于现状的企业。”
李学武就这么直白地点着他讲道:“你要是没有居安思危的准备,我看你们二机械早晚得完蛋。”
这话说的有点狠了,这年月哪有黄的厂子,但一元不敢发火,也不能发火。
能干到一把位置上的干部哪有没脾气的,要是没脾气也走不到这么远。
或许李学武对他不是很熟悉,但他对李学武还是了解一些的。
年轻有为,敢想敢做,敢作敢当,系统内无论是领导还是同志,对其评价都很高。
他就不生气?
气不得,也火不得,因为他清楚,李学武对事不对人,跟他是没什么恩怨的。
两人一年能见几次面,见面能说几句话,全是工作,没有任何私交。
他很清楚红钢走到今天这一步殊为不易,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着看红钢摔一跤呢。
别的厂子遇到困难或许还有兄弟单位主动伸出援手,但红钢绝对不会有。
别的厂子遇到挫折或许还有上级单位主动关心支持,但红钢绝对不会有。
红钢遇到困难只能自己扛,挫折可以有,错误不可以有,因为犯了错就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作为试验单位,一点点错误都会被无限放大,并且上升到线路问题上。
甚至有的时候发展速度慢了都是一种错误,因为发展的慢了,就证明走的路错了。
李学武的要求和思路看似激进,实则早练就了在钢丝上游走的自信,在刀尖上跳舞的实力。
红钢的发展之路早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倒是想发火,想急眼了,可现实情况,他发火了,骂回去管用吗?
年岁上终究是比李学武大了不止一轮,资历也更深,更懂得隐忍。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李学武知道他要隐忍。
一个背景深厚却从来不用全靠自己硬实力拼的家伙,他能怎么办。
“秘书长,这些都是最近半年的报纸。
秘书一科副科长张立华将一大堆报纸摆在了李学武的办公桌上,一一做了介绍。
“我是从机要科搬过来的,应该都在这了。”
“好,我知道了。”
李学武也是刚回来,去到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点头道:“就放在这里吧。”
“那好,秘书长,我先回去。”张立华见他没别的吩咐,便主动离开。
“好,忙你的。”李学武也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坐下来便开始翻看报纸。
先是看了看华新社最新关于“全国年度水利建设50亿立方米,增加农田3000万亩。”的报道。
报纸上的新闻报道不是干巴巴的豆腐块,而是这个国家最前沿,也是消息最集中的阵地。
李学武放下今天的报纸,往前翻,一直翻到6月份,将6月份所有报纸挑出来分开看。
也是从6月份开始,他要一直看到今天的。
张立华搞不懂秘书长要干什么,听说今天同京城二机械的会面不是很顺利,跟着去的宣传科的同志都不知道该怎么定调子了。
宣传那边轻易是不敢再向上请示的,因为他们的请示绕不开秘书长。
除非他们敢直接请示周副主任,但熟知机关复杂关系的他们,敢这么做吗?
所以现在联合工业报那边的编辑部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问到了办公室这边。
张立华刚进来,便听综合管理部副经理,也是总经理办公室主任孙健说道:“实事求是,该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
“这……………”宣传科老张倒是没跟着去,可负责协调的任务落在他手里了,他还负责审批,总得给联合工业报那边一个尺度。
“有什么好为难的。”张立华走过去对老张说道:“孙主任不是跟你说了,该怎么报就怎么报嘛。”
其实老张不糊涂,只是没反应过来,张立华叽咕叽咕眼睛,提醒他道:“谁要你写大篇文章,简讯不行吗?”
“啊——”老张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孙主任,可这会孙主任却是在喝茶,像是没听见一样。
这他就心里有底了,孙主任要不是这个意思,怎么会如此的淡定。
“好,好,我这就回去办。”老张如释重负般地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孙健瞥了他离开的背影,眼里有几分阴冷,这老张跟栗海洋的可是非常近的。
“何必为难他,跟他一般见识。”
张立华掏出烟盒,弹了两支手指一撮,将一根递了过来,“报纸给领导送过去了啊。”
孙健抬了抬眉毛,看了他一眼,这才放下茶杯,伸手接了香烟叼在嘴里,“秘书长说啥了?”
“啥也没说,”张立华一边用火柴给他点烟,一边回道:“就让我把报纸放在那。”
给孙健点了烟,他也给自己点了一支,摇灭了手里的火柴丢在大办公室休息区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他这才坐在了孙健的一边。
“主任,您说领导这是要干啥?”
他咕嘟一口烟,微微挑眉问道:“怎么就突然要了半年的报纸?是要找什么消息吗?”
“不知道,没跟我说。”
孙健吐了一口烟雾,瞥向他说道:“你想知道,怎么刚刚去的时候不问?”
“呵呵——”张立华轻笑了一声,点点头没回答,却又问道:“听说领导上午同二机械那边的会面不是很顺利?”
“早知道你这么好奇,我就让你去了。”
孙健伸手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他虽然呲哒了张立华,但还是解释道:“领导嫌他们反应慢了。”
“什么反应慢了?”张立华一愣,看了办公区那边一眼,凑过来轻声说道:“我怎么听说领导发火了,还把二机械的刘一元给骂了?”
“你特么是千里眼啊还是顺风耳啊?”孙健瞪了他一眼,问道:“你是从哪听来的?”
“他们都这么说的。”张立华哪里会供出自己的渠道,一句话遮掩过去,笃定瞬间不会再问,他却追着问道:“是真给刘一元骂了?"
他见孙健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很是瞪大了眼睛,惊讶道:“那一元原来是那谁的秘书!”
孙健却是很淡定地抬起头看了看他,眼神里尽是坦然,好像早就知道这些似的。
张立华再一愣,这才了然一般地点了点头,道:“是了,是了,秘书顶个球。”
他这句话还有后半句没说,因为不能说。
秘书再怎么着也终究是秘书,还能强得过姑爷去?
呼——
孙健吹了吹裤子上散落的烟灰,道:“别乱说话啊,小心祸从口出。”
“嗨,跟您我这,跟别人我还?”
张立华说话总是一半一半,说一半剩下懂得自然都懂。
只是他依旧好奇心旺盛,伸手点了点联合工业报上关于集团人事任免的常规通报,问道:“领导是不是在看这个?”
孙健瞅了他一眼,也将视线落在了通报上,那么长的一溜,张立华点的却是倒数第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