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在索菲亚离开后,安东就欲言又止的对着方言说道:
“师父,那半个用掉,可就没了。”
他这是提醒师父,爪哇犀角是用了就没了。
要知道从五月份开始到现在一直都在让人留意香江那边拍卖行和药店,虽然犀角确实也弄到几根,但都不是爪哇犀角。
最好的也就是暹罗角,而且还在香江没有发回来。
按照中药里面的排名,犀角品质大概是:
爪哇犀角>暹罗角>苏门犀>印度犀>广角。
老药师鉴别口诀还有句叫:
“暹罗看蜜色,爪哇看乌黑,苏门看籽盘,印度看天沟,广角看干涩。”
方言闻言,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安东。
这小子这会儿的脸上写满了心疼,眼神瞟着索菲亚跑远的方向,看到方言朝着他看来,也还是话里话外都是舍不得:
“师父,我不是说不该救......就是......那半块真的是独一份了。”
“香江那边托了多少人,跑了大半年,最好的也就弄到两根暹罗角,爪哇犀,真的是用一块一块,以后咱们自己人有个急病……………”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半块犀角,本来是留着给家里人、给身边亲近的人救命用的底牌。
现在拿出来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病人,说不心疼是假的。
方言沉默了几秒,心里其实也一样。
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
爪哇犀角原本有两个,伍先生当初送给他的时候就说过,是家里的留着准备制作工艺品的收藏,后来伍家大小姐听到乐苗那边的消息,知道方言在找这玩意儿,然后他们他们家也要回来求医,所以才把这东西带上当做礼物送
给了方言。
结果到那会儿方言一部分给伍先生的老婆用了,后来又拿出来救了两次人。
好不容易剩下点制作了一些安宫牛黄丸,本来留着半个想着后面可能会用的上,结果这次遇到病人又被方言拿出来了。
相当两只角,他自己就用了半只做安宫牛黄丸,其他都用来救人了。
“我知道,这种贵重药材用着不心痛那是假的,但现在躺在里面的那个,也是一条命。二十二岁,跟你差不多大。她要是没了,她爸妈这辈子就活不成了。”
“咱们留着这犀角,本来就是为了救命的。救谁不是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在眼前,就为了留着以后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黄金有价,药无价。再好的药,放着不用,就是一块木头。用在刀刃上,救了人命,才算是它的价值。”
安东听到后,还是有些心疼的说道:
“但是这个病用广角,哪怕多用点,效果还是有的嘛,又不是非要用最顶级的......”
“但是窗口期就这么点,如果广角不起作用,或者说就是差那么点,然后人就没了,你说那是不是广角也浪费了,人还没救回来?”
安东挠了挠头,脸上还是有点舍不得,但也不再说什么了。他知道师父说得对,只是跟着师父久了,见不得这么珍贵的东西就这么用出去。
方言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放心,我心里有数。”
“以后犀角肯定会越用越少的。”
“啊?”安东一愣,“那以后再遇到这种病人怎么办?”
“还记得太白蓼吗?”方言对着安东问道。
“那个效果不是没有犀角强吗?”安东回应道。
方言说道:
“大部分非重症的人,有较长治疗窗口的病人其实是可以用太白蓼治疗的。”
太白蓼性味苦寒,专门凉血解毒、清热利湿,对付普通的药物性皮炎、丹毒、温病发热,效果一点都不差。
只有像刚才病人这种,热毒已经深入营血、气阴欲脱、马上就要攻心的重症,才必须用犀角的力道,一下子把火头摁下去。
但凡她能再撑三天,或者病情轻一点,方言根本不会动这半块爪哇犀。
安东听到这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其实就是感觉师父遇到救人的事儿,手里有啥好东西都往外拿,但是好东西是有限的,人家用了自己人遇到问题,那不就没了嘛?
虽然师父的医术精湛,也会经常给家里调养身体,但是谁能保证没有个意外情况?
但是站在一个医生的角度上来看,师父这种品质又是极为高尚的,代入一下,如果是安东自己生病遇到这种事儿,他是真希望遇到方言这样的医生。
这时候他脑子里就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仗一样,也不知道方言是如何做到这么洒脱的。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住院楼了,在过道里,方言对着安东说道:
“犀角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的命比药材值钱,你是当医生的,不是做生意的,不要纠结那么多。”
旁边的方药中听得连连点头,插了一句:
“说得对!”方药中捋着下巴上的胡子,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我年轻那会儿,建国初期,犀角还没这么金贵,治个乙脑、温病高热,还能抓个三五克,根本不心疼。后来慢慢少了,一年比一年难买,才知道这东西是用
一块少一块。”
“可就算是那时候,我师父也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药是为人活的,不是人为药活的。再好的药材,锁在保险柜里落灰,救不了人,那它连路边能治拉肚子的马齿苋都不如。”
“你心疼这半块爪哇犀,其实我也心疼。”
“说起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这辈子也就见过三次纯爪哇犀角,一次是建国前给一个军阀的太太治病,一次是1956年闹乙脑,卫生部特批的,再就是今天你们这半块。”方药中叹了口气,又笑了起来,“但心疼归心疼,不能因为
心疼,就眼睁睁看着一条命没了。真要是那样,咱们当医生的,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当时我还记得,乙脑闹的厉害的时候,市面上的广角都用光了,那会儿还是西花厅那位,直接从故宫藏品里把犀角拿出来用了,才解决了燃眉之急,那可真是救了不少人。”
“你想想,那些犀角都是传世的古董,雕成了摆件、笔筒,何等金贵?可在西花厅那位眼里,再珍贵的古董,也比不上活生生的人命。换成我,我是万万下不了这个决心的,可他偏就做了,这才是真正的心怀苍生啊。”
方药中拍了拍安东的肩膀,“你师父这性子,跟当年西花厅那位的心思,倒是有几分像,眼里装着的,从来都是救人,不是药材的金贵。”
他指了指方言,对着安东说:
“而且你师父他早就想到怎么用最普通的药、最便宜的药,让所有人都能治得起病。你看他,不是早就琢磨着太白了,还托人在秦岭采回来做各种种植和临床是实验吗?”
老方同志这直接就对着方言夸奖起来了。
方言听到他把自己抬得这么高,赶紧抬手打住:
“别别,教授,半根犀角,没必要把我捧那么高......我和那位比就差远了。”
他顿了顿,说道:
“您说的那件事,我也听说过。当年故宫拿出来的,不光是犀角摆件,还有不少犀角雕的酒杯、笔架,甚至还有明代的整角雕件,全磨成粉入药了。后来统计,一共用了八十多斤,救了上千个孩子。那些东西要是留到现在,
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可在人命面前,再贵的古董,也只是块能救命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