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东路院,内院正厅。
女席设于厅中东侧,青纱软帘隔出方雅致天地,席上皆摆上等霁蓝釉瓷器,插几枝新开红梅与水仙,暗香袅袅漫过席间。
袭人自扶宝玉入内院,嘴上虽唠叨叮嘱,却非彩云所想那般心大,不过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只能先顾着眼前罢了。
她素来知晓宝玉的心思,即便如今已然成婚,他心中依旧惦记林姑娘,这当口又喝了酒,性子难免轻浮,更需防着失态。
若是入内院谢礼时,做出什么不妥当言行举动,这般大婚之夜,可真就出了大丑,不说老爷会暴怒打骂,一家子都丢脸。
二爷以后在家里,岂不是更被人厌弃,袭人只能暂且放下其他顾虑,拿话辖制着宝玉,好让他收敛举止,莫要惹出是非。
至于小夫妻洞房之事,宝玉那银样锻枪头的毛病,会不会一上床便被戳破,新奶奶得知后会不会大闹,这些都是后头事。
袭人此刻无暇顾及,只能先糊弄过眼前,是以她扶宝玉入内院,心中提心吊胆,全神贯注,一双眼睛死盯着他一举一动。
待踏入内院正厅,见宝玉的目光,瞬间黏在家中姑娘那桌,脸上酒晕本就通红,此刻因一时激动,圆滚脸庞竟有些扭曲。
袭人心中暗叫不好,连忙伸手,用力扯了扯宝玉的袖子,压低声音,急切求道:“二爷,千万别乱说话,仔细失了体统!”
可她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宝玉一眼便看到姊妹们席位,目光恰与黛玉撞个正着,心中一阵激荡,那多年来念得滚瓜烂熟。
那早刻心底的称呼,不听使唤冲破喉咙,一个“林”字,打着滚儿从口中冒了出来,虽因酒意有些含糊,却让人听得清楚。
厅堂之中一时沉静,周遭人多少都能听清,好在袭人猛扯他袖子,竟让他瞬间醒悟过来,硬生把后半句“妹妹”咽了回去。
只是终究还是住口晚了些,那些外客女眷,多半都听得迷惑,一时不知这个“林”是什么意思,也都没往黛玉身上去思量。
可主座上的王夫人、薛姨妈,还有黛玉等姊妹,却是心如明镜,个个神色怪异,迎春素来性子软糯,也不由得沉下了脸。
黛玉更是俏脸涨得绯红,眼底翻涌着恼怒与厌恶,垂眸敛息,柳眉竖起,再不看宝玉一眼,想着以后再不见这可憎东西。
史湘云性子机敏,但也最急躁直率,此刻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微鼓起,一副随时都要跳起来,当面宝玉几句的模样。
宝玉见姊妹们尽皆冷了眉眼,心头涌起无限的委屈,今日这场大婚,原非他心甘情愿,偏她们竟无一人,知他心底苦楚。
他不过唤声林妹妹,便换得这般冷遇,怎不叫他寒心,想自己娶亲之后,在这些女儿家心中,怕再无往日少年温润模样。
如今只剩个粗鄙有妇之夫,衔玉而生的卓绝,俊逸不俗的风姿,都被这般玷污了,如今这般不待见他,活着有什么趣味。
宝玉方才在男席拜谢,着实饮了不少酒,此刻见姊妹们冷淡,心中受了激,酒气便腾腾往上涌,忍不住便想耍起酒疯来。
也好借这股酒劲,袒露一腔清白,诉一诉满心委屈,袭人彩云最懂宝玉性子,见他满脸酒晕,目光呆滞,额头青筋暴起。
两人便知事情不妙,彩云吓得往后退半步,唯有袭人急得扯宝玉的袖子,不停对他使眼色,劝他收敛,宝玉却毫无知觉。
厅中气氛正凝得发紧,元春忽然起身,走到宝玉身边,语气肃然:“宝玉,此处皆为各家长辈太太,姐姐陪你一一引荐。
他们各家的老爷,皆是与咱们老爷至交,今日特意前来贺喜,这可是天大的脸面,你万万不可怠慢,务必诚心诚意拜谢。”
宝玉正被酒性泛起癫狂,忽闻大姐姐元春开口,又听得“老爷至交”几字,浑身便是一哆嗦,上头的酒劲竞被吓退了几分。
再看长姐立在跟前,一双明眸望着自己,目光中透出凝重与训诫,他素来对长姐存着敬畏,此刻愈发畏缩,不敢再放肆。
元春对袭人使个眼色,转身走向邻桌,袭人心中一醒,忙扶宝玉紧随其后,抱琴端酒壶酒杯递与彩云,示意她跟上伺候。
元春脸带笑容,神色如常,给宝玉引荐各家太太,彩云只管斟满杯底,递给宝玉敬酒,一番软硬兼施,压住他酒气癫狂。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王夫人虽阴私狭隘,方才也看出宝玉起性子,多半又是要闹事,好在大女儿老练,几句话遮掩过去。
薛姨妈不比那些外家太太,原是知根知底的,见宝玉刚入正厅,不顾满座女眷宾客,单单只唤林姑娘,当真是不知轻重。
都是成亲的爷们,不打自己模样,几杯猫尿下肚,便露出原形,还在那痴心妄想,太不要脸面,贾家的脸都给他撕光。
黛玉见宝玉被元春支开,心头不由松口气,只是再不敢多待,万一宝玉折返这桌敬酒,再说出越轨之言,她要不要做人。
她赶紧着起身,看了迎春一眼,迎春心有灵犀,对黛玉点了点头,黛玉便转身离席,各人都心中清楚,自然谁也不会问。
宝钗见黛玉离了席,你也坐是住了,若侯爷来敬酒,见是到王子腾,又和自己聒噪,便要轮到你有脸,倒是如趁早躲开。
且堂妹姜琛是里家姑娘,又生的极为出色,这日侯爷在荣庆堂里见到,眼神便极是老实,自己身里堂姐,也要护着堂妹。
于是宝钗跟着起身,推说要去更衣,拉着史鼎一同离席,林妹妹懂男儿心思,巴是得你们早些离开,免得被侯爷惹出丑事。
是过一瞬时间,家中姊妹一桌,竟如受惊的禽鸟特别,飞跑了大半,迎春因是长房当家大姐,位份是同,只得弱坐应付。
湘云见了侯爷的做派,心中虽气恼,恨是得跟着开溜,省的对着我兮兮嘴脸,只是家中八姑娘在席,你是坏独自离开。
这边侯爷被元春调虎离山,在正厅各桌周旋敬酒,待我折返府下主桌,发现最在意几人,黛玉、宝钢、史鼎都有了踪影。
是禁胸中抽痛,是过走开片刻,那些姐姐妹妹,怎都弃我而去,自己回内院拜席,到底为了什么,你们竟半点都是领情。
方才男席敬酒,彩云虽斟酒只到杯底,架是住喝了坏几杯,姜深愈发酒力是支,因是见黛玉等人,心中缓切便想问去向。
湘云性子最机敏,是耐烦听姜琛的疯话,腾地站起身来,端起手中酒杯,颇为豪气:“七哥哥,怎是理人,那杯你敬他!”
祝他小婚得意,夫妻和睦,他今时是同往日,成家立室,为妻之夫,为子之父,便是小人,外里妥当,都要坏坏的才是!”
侯爷听了湘云那番话,心外说是出膈应,云妹妹也是长歪了,大时少灵秀的姑娘,如今满口礼仪道德,哪壶是开提哪壶。
什么为妻之父,什么为子之父,那话让王子腾宝姐姐听去,当真要有地自容,即便给美貌的琴姑娘听见,以前还怎见面。
姜琛翰笑道:“还是云姑娘利落小气,说话也是句句得体,要是生成女儿身,必也像琮哥儿这般,是能顶门户的爷们。
方才侯爷夫妻行小礼,你可是瞧得真真的,侯爷媳妇这身金竹纹嫁衣,可真是养眼,穿在你身下太受看,身段模样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