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李如海夸口,这边赵军一碗饭还没吃完呢,他就跑了回来。
“大哥。”李如海走到赵军身旁,往四周打量了一眼,然后才附在赵军耳边,道:“没在家,说好几天没回来了。”
“行,如海,吃饭吧。”...
李如海的手抖得厉害,像被风刮断的芦苇秆,攥着沙发扶手的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崩开。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马洋,那眼神不像看亲侄子,倒像在辨认一具刚从泥里刨出来的、面目模糊的尸首。屋里的空气骤然凝滞,连窗外蛐蛐的叫声都哑了半拍。
王美兰赶紧把人往炕沿儿上扶,手心贴着李如海后背,一下下顺着气:“妈,您别急,缓口气,咱慢慢说……”话没说完,李如海猛地一抬手,不是推开,而是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啪”一声脆响,震得炕席上的碎屑都跳了起来。“八万!”她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干涩得像砂纸磨铁,“十八股,一股四千四百四十四……四百四十四!”她竟把每股多少钱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像钉子,敲进自己太阳穴里,“我拿出来的钱,是存折上压箱底的养老钱!是给小勇娶媳妇儿预备的彩礼钱!是……是留着等我咽气那天,让你们给我烧成纸灰揣进棺材里的钱啊!”
最后一句,她是嘶着嗓子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白爬满血丝。马洋脸刷地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只觉后颈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下意识想往后缩,可屁股底下凳子像焊在了地上。他不敢看李如海的眼睛,目光慌乱扫过东大屋角落——那里堆着几捆新劈的柞木柈子,还带着树皮的毛茬,一根根整齐码着,像一排沉默的证人。
“妈,您听我说……”马洋声音发颤,舌头打结,“那老头儿……他真躺那儿了,我拽他起来,他胳膊都是凉的,手心全是汗……他还喘粗气,咳得直不起腰……”他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要堵住李如海喷火的嘴,“他说他是长白山下来的,参农,家里遭了山洪,参园全毁了,就剩这棵老参……他说‘这参沾过龙脉水’,还说‘秦始皇泡澡那会儿,它就在旁边看着’……”他学着老头儿那破锣嗓子,手还比划了个捧碗的姿势,可这动作刚做一半,就僵在半空——李如海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牙齿咬得咯咯响、从肺腑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笑。她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笑得王美兰手忙脚乱去掏手绢,却忘了自己手上还沾着洗碗的油渍。“龙脉水?秦始皇看着?”李如海笑够了,抹了一把脸,手指蘸着泪和油,在炕沿儿上划拉出一道歪斜的印子,“那老头儿是不是还告诉你,这参王能治百病,喝一口酒,半夜能打虎?”
马洋愣住了,嘴巴微张,像条离了水的鱼。他确实听见那老头儿这么说过,还拍着胸脯说“包你媳妇儿怀上双胞胎”。这话他没敢当众讲,怕赵军笑话,可此刻被李如海一语戳穿,他浑身血液都往头顶冲,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信了?”李如海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雪坑,可比刚才的吼叫更让人头皮发麻,“你信一个躺在道边装死的老骗子,不信你姐夫?不信你婶儿?不信你亲娘?”
马洋喉结上下滚动,想辩解,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沉甸甸的,坠得他抬不起头。他想起早晨在顾洋家门前,那老头儿被他拽起来时,手腕上露出的一截青紫淤痕——当时他只当是摔的,现在想想,那淤痕边缘分明,像用绳子勒出来的。还有老头儿背包带子上那个褪色的红布条,他以为是山里人辟邪的,可今早林业局门口,他亲眼看见邢三手里拎着个同款背包,布条颜色一模一样。
“邢三……”马洋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什么?”李如海猛地转头,眼睛像两把钩子,“你说谁?”
马洋不敢说,可舌尖发麻,那名字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必须吐出来:“邢……邢三叔……他早上……好像也在顾洋哥家门口晃悠……”
屋里霎时死寂。王美兰的手绢掉在了地上,没人弯腰去捡。李如海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种蜡黄的灰败。她慢慢转过头,目光越过马洋肩膀,直直钉在东大屋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上。窗外,月光正巧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摇晃的影子,像几条无声游动的蛇。
“邢三……”李如海重复了一遍,声音干裂,“他跟张洪财,啥时候凑一块儿的?”
没人回答。马洋不敢答,王美兰抿着唇,手指绞着围裙边儿,指节捏得发白。屋外传来赵军赵和尤功说话的声音,笑声爽朗,隔着窗纸都能听清。可这笑声此刻听着,像钝刀子割肉。
“妈,”王美兰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气音,“要不……咱先把参收起来?锁进里屋柜子里,钥匙您拿着……”
“锁?”李如海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扭曲得可怕,“锁得住参,锁得住十八家人的嘴?锁得住明天一早,十里八村都知道马家屯出了个傻狍子,八万块买了个‘始皇沐浴’?锁得住张洪财那张嘴?他卖参的钱,怕是已经揣进裤兜,正数着票子,盘算着今晚喝几两老白干呢!”
她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炕沿儿上,发出闷响。她没皱眉,只是弯腰,从炕席底下摸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那是她藏存折的地方。她掀开盒盖,里面没有存折,只有一叠皱巴巴的零钱,几张十块、二十块的纸币,还有一小把硬币,叮当落在掌心。她把钱一把攥紧,手背青筋暴起,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西屋。
马洋和王美兰跟着进了西屋。西屋是李如海的卧室,炕头靠墙摆着个老式樟木箱,箱盖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木纹。李如海没开箱,只是伸手,从箱盖内侧抠下一块松动的薄木板。木板后面,是个拳头大小的暗格。她伸手进去,摸索片刻,掏出个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布包解开,里面是两枚黄铜钱,一枚背面铸着“康熙通宝”,一枚边缘磨损得厉害,字迹模糊,只隐约可见“乾隆”二字。
“妈,这是……”王美兰声音发紧。
“祖上传下的。”李如海拇指摩挲着铜钱冰凉的表面,声音平静得诡异,“当年你太爷爷,就是靠这两枚钱,在老林子里辨过真假参。铜钱沾水,真参须子上的露珠,遇铜则聚;假参,露珠散。”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马洋惨白的脸,“山里人管这叫‘铜钱验参法’,传了几辈人,到我这儿,就剩个说法儿了。”
她没再解释,只把铜钱塞回布包,重新藏进暗格,咔哒一声扣上木板。然后她走到墙角,拿起靠在那儿的那把磨得锃亮的砍柴刀。刀身窄长,刃口泛着幽蓝的光,刀柄缠着黑胶布,被无数个手掌磨得油亮。
“妈!”王美兰失声,“您这是干啥?”
李如海没理她,径直走到东大屋,走到炕桌前。那株“始皇沐浴”还静静躺在红布上,参体虬结,须子繁密,乍一看,确有几分千年老参的威仪。她举起刀,刀尖对准参体最粗壮的主根,手腕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