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Chanel总部创意工作室会议室。
卡尔·拉格斐坐在会议桌的主位,右手边放着一杯零卡可乐,左手边是一叠白纸和一支铅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很慢,很明显在等什么,维吉妮·维雅德坐在他的左手边。
面前摊着一本皮革封面的日程本,翻开的那页写满了铅笔字,有些被划掉,有些行旁边画了星号。
一身深蓝色针织开衫,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夹在脑后,右手握着一支圆珠笔,笔尾抵在下巴上。
高级裁缝玛德琳女士坐在维吉妮对面,她面前没有任何东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坐姿笔直,头发盘成一个紧致的发髻。
版师帕斯卡莱坐在玛德琳旁边,他的手掌很宽,手指也很长,这种人就天生适合做版师,手掌的力量能把布料绷紧在人体模型上......
帕斯卡莱正在看手机,眉头皱着,大概是在看面料供应商发来的邮件。
帕特里斯·勒格罗坐在桌子靠窗的那一侧。
香奈儿珠宝创作工作室总监。
现实里,这位设计师在历峰集团旗下的梵克雅宝(Van Cleef & Arpels)工作长达11年,更早还在卡地亚任职6年,是法国顶尖高级珠宝匠人,毕业于布尔勒工艺学院与法国国立宝石学院。
2009年2月,由卡尔·拉格斐亲自挖角,正式出任香奈儿高级珠宝创作工作室总监,全权掌舵香奈儿所有高级珠宝、臻品珠宝系列设计,成为卡尔在珠宝线最重要的核心设计师。
“今年的预算砍了多少。”卡尔·拉格斐目光看向问维吉妮。
“百分之十五,主要是市场部的活动预算,工坊那边一分没动。”
“动不得。“老佛爷点头。
“越是这种时候,工艺越不能降,别人在省成本,我们在做品质,等市场回来的时候,差距就拉开了。”
“十月成衣秀的预算批了吗?”
“批了,和之前一样。”维吉妮说。
“大皇宫的场地已经订了,第一个周二。”
“跟往年一样。”
“嗯。”
老佛爷点点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门口。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真以为靠自己一个人就能做出一整季的东西。”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维吉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上说得刻薄,心里比谁都看重李寻。
“他要是做砸了怎么办。”玛德琳女士问。
“做砸了就我来,反正我本来就要做。”
“那你还让他试。”
老佛爷笑了笑:“年轻人总要给机会,不然永远长不大。”
“对了,他人呢?”老佛爷开口,声音不大。
“在路上。”维吉妮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他电话说十五分钟前离开工作。”
玛德琳微微侧头,看向维吉妮:“Rhine这次要给我们看什么?真的是大秀方案?”
“没错,今天是规定审核时间。”
帕斯卡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他一个人闷在办公室多久了?”
“最少三周,而且没找过我。”
“他也没找过我。”
帕特里斯从珠宝托盘上抬起眼睛:“他没找任何人?”
维吉妮回道:“没有,他把办公室门关上,挂上谢绝打扰的牌子,然后就不出来了,他的助理位置一直空着,而且直接把电话线拔了。”
卡尔拉格斐端起可乐,喝了一口后把杯子放回桌面。
“来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的鞋底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步频很快。
然后是敲门声,两下,干净利落。
“进来。”卡尔说。
门推开。
李寻站在门口。
他左手抱着一叠草图纸,厚厚一摞,目测至少有三十张以上,有些纸的边缘从旁边露出来,画满了线条。右手拎着一个黑色帆布画筒。
这发型,有点“炸裂”,但李寻的眼睛很亮,这是一种长时间高度专注之后特有的清澈。
“我迟到了吗?”他看了看时间,并没有。
“没有。”维吉妮看了一眼挂钟笑道。
“是我们提前了。”
李寻走进会议室,把草图纸放在会议桌上。他把画筒也放在旁边,然后拉开维吉妮对面的椅子坐下。
老佛爷看着他。
墨镜后面的眼睛在快速扫描,李寻的眼袋,手指上沾的铅笔灰,针织开衫袖口上蹭到的一道石墨痕迹。这些都是他熟悉的信号,一个设计师在疯狂工作时的生理印记。
“你没睡觉。”
“睡了一点。”李寻摇摇头。
“多少。”
“昨晚大概三小时。”
“前天呢?”
李寻想了想:“可能四个小时。”
玛德琳轻轻吸了一口气,帕斯卡莱把手机推到一边………………
“各位,”李寻的声音很平静,“我为2010秋冬成衣大秀准备了方案。”
“我们知道。”维吉妮说。
“在展示之前,我需要提前说明几件事。”李寻把草图纸在面前摊开,手指按住最上面那张的一角。
“第一,这个方案我没有向任何人沟通过,包括卡尔先生,维吉妮女士,所以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跟我沟通。
第二,七十二套造型我只完成了三十六套的草图,而且还是初稿,衍生配饰系列也只画了第一版概念图。
第三,秀场方案画了四张平面图,但没有做立体模型,需要后续在模型工坊制作。’
会议室所有人都在消化信息。
三十六套造型,四张秀场平面图,衍生配饰系列概念图。
李寻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拿出了这些东西。而且他没有向任何人请教。
这意味着他没有找卡尔讨论廓形方向,没有找维吉妮讨论面料选择,没有找玛德琳讨论工艺可行性,没有找帕斯卡莱讨论版型结构。
什么都没有。
“开始吧。”
李寻站起来,把第一张草图纸平铺在会议桌中央。
其他人不需要调整座位,因为这张桌子够大,桌面能容纳四个版师同时摊开整件大衣的裁片。
第一张图。
秀场整体概念。
铅笔线条很重,有些地方反复描过,看得出画的时候手的力度在不断变化。
图纸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球体,直径十五米,表面有经纬线交错,球体不是悬空的,它坐在一个黑色烤漆钢结构的底座上,底座内部标注着“机械装置——旋转速度待定”。
球体表面分布着不规则的标记点。
每个标记点旁边都用极小的字标注了城市名称:Paris、NewYork、Tokyo, Shanghai, London、Moscow、Dubai、HongKong、Beijing.......
字迹很紧,但每个字母都清晰可辨,标记点的总数,目测超过三十个。
没有传统的T台,也没有正面和反面的区分。
观众被放置在一个完整的圆形叙事里,模特从球体下方走出,绕行,消失在球体后方,再出现,再消失。
所有人都能看到,但没有一个视角是绝对的。
“先说秀场,主题是,世界。”
“没有传统T台,秀场中央是一个巨型地球仪,模特绕着地球仪走圆形路径。观众席环绕整个秀场布置,每个位置都有同等视野。”
卡尔的眼睛盯着图纸,眉头紧锁。
维吉妮身体微微前倾,露出笑容。
玛德琳女士和帕斯卡莱对视了一眼。
Patrice Leguéreau坐直了身体。
“地球仪。”
“是的,维吉妮女士,直径15米,参考19世纪探险家使用的手绘地球仪风格。金属丝镶嵌经纬线,大陆轮廓做减法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