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悦是在周三下午刷到那条视频的。
刚开完一个线上会议,手机搁在桌上充电,屏幕朝上。散会后她顺手拿起来,习惯性点开抖音,想看看今天的数据。手指往下一划,画面里跳出个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工坊的铁砧,砂带机,墙角那台丙烷炉。
她手指停住了。
视频封面是一道从天而降的闪电,画面定格在白光炸开的瞬间。标题用大号字体写着“国外大神天雷淬剑,全程高能”,左上角水印显示是个搬运号,名字她没见过。弹幕从右往左铺了满满一屏,密得几乎把画面都遮住了。
她点开评论区。
热评第一条写着“这不是特效?”,后面跟了上千条回复。第二条是“我看了三遍,还是觉得假”,第三条是“管他真的假的,帅就完了”。她往下翻了翻,有人在吵那道雷到底科不科学,有人贴链接指路YouTube原片,有人已
经认出了林远——“这不是克莱姆森那个中国留学生吗?我之前看过他的教学视频。”
张悦点进那人头像,是个做手工的博主,粉丝不多,每条视频都是自己做的木工活儿。他在评论里写了挺长一段:“这个人叫林远,在克莱姆森大学读机械工程,平时打刀。我之前看过他的锻造教学视频,手法很扎实,不像
是搞噱头的人。这道雷要是特效,那他的团队也太强了,不如直接去拍电影。”
张悦退出抖音,打开B站。搜索栏敲进“天雷淬剑”,弹出来的结果让她愣了一下——排第一的视频播放量已经过了两百万,发布时间不到一天。封面跟抖音那条不一样,用的是林远举剑站在金光里的画面,夕阳从乌云裂缝里
打下来,他的轮廓被镀了一层金边。
她点进去。弹幕像一堵墙一样从右往左推,什么颜色都有,密密麻麻。有人在刷“卧槽”,有人在刷“牛逼”,有人贴了一句诗——“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后面跟了整整齐齐一整排的“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像某种
无声的仪式。
她拖了下进度条,拉到雷击那段。闪电劈下来的瞬间,弹幕忽然变稀了——不是没人发,是那几秒所有人都被震住了,不知道该发什么。等白光消退,剑身上的电弧开始往上爬的时候,弹幕又涌上来,比之前更密更疯。有人
打了一整行感叹号,有人发“物理法则宣告失效”,有人贴了张表情包,写着“我文化少,别骗我”。
张悦看完视频,退出全屏,看评论区。热评第一条被顶了三千多个赞,写着“这才是这个时代的龙泉剑”。底下有人跟了句“龙泉剑?这是天雷剑”,又有人回“你懂什么,林远是龙泉人,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后面话题慢慢歪
了,有人开始科普龙泉铸剑的历史,有人贴了欧冶子的典故,有人争论干将莫邪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翻了几页,看到一条让她愣了一下的评论。是个认证账号,名字后面带着蓝色V标,简介写着“中国材料科学学会会员”。评论写得不长,但措辞很谨慎:“从材料学角度看,雷击瞬间的高温高压确实可能在金属表面形成特
殊的晶体结构。但视频中呈现的镜面光泽度和星芒纹理,以目前已知的工艺手段无法复现。如果视频为真,这将是材料科学领域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样本。
张悦把这条评论截了图。没立刻回复,退出B站,打开微信。通讯录里林远的头像是一把锤子和铁砧的剪影,她点进去,拨了语音通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
“张悦?”林远的声音带着睡意,像在被窝里刚被吵醒。背景很安静,没有工坊的噪音,没有炉火的声音。
“林远!那个视频——是你发的吗?”
“什么视频?”
“天雷淬剑。YouTube上的。不是你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远的声音清醒了些:“马特发的。怎么了?”
“怎么了?”张悦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你知不知道B站上你的视频已经冲到全站第一了?抖音那边播放量都破千万了。”
林远在那边安静了几秒。张悦能听到他翻身的声响,然后是他压低了声音,大概是怕吵到室友:“全站第一?”
“对。弹幕全是什么‘奈何老子没文化一句卧槽走天下”——不对,也有正经的,有人刷古诗词。什么‘十年磨一剑”,什么‘积尸草木腥”,评论区都快成诗词大会了。还有材料学会的人在底下留言,说你的剑值得研究。”
林远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很轻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被家乡人认可之后的高兴。
“你把弹幕截几张发我。”他说。
“行。”张悦应了一声,又追了一句,“但是你那个视频,国内怎么是搬运的先发的?马特没同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忘了。这几天事情多,他忙晕了。”
张悦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时间线。YouTube发布是在美国时间的晚上,换算成北京时间是第二天上午。搬运号大概在发布后几小时内就把片段剪出来投到了国内平台,等她和马特反应过来,流量已经被截走一大半。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我找马特要原始素材,在国内补发官方版?”
“嗯。你跟他联系,让他把原片传给你。国内平台你统一发,B站放完整版,抖音和小红书剪短的。”林远的声音已经完全清醒了,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落在点上,“标题不用太夸张,就写‘锻造过程记录’就行。简介里注明原
始素材来源和拍摄时间。”
“好。”
“还有,”林远补了一句,“那些弹幕和评论,你存一下。我想看。”
张悦应了一声,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