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到腊月,朝堂上风起云涌,但是金陵城,年味一天倒是浓过一天。
也亏得李景隆,金陵没有遭受太多战火,秦淮河两岸的商铺早早挂起了红灯笼,街市上采办年货的人流摩肩接踵,永乐元年,就要到了。
但对大明朝的官员们来说,腊月,尤其是腊月下旬,绝非悠闲时节。年终结账、考课、祭祀、朝贺、赏赐......一桩桩一件件,都赶在年关前头。
六部衙门里,灯火通明到深夜是常事。
礼部年底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新年大朝仪、祭天大典、宗庙祭祀、百官朝贺、藩国贡使接待与赏赐回礼......哪一桩都不是小事。
方敬饶是年轻精力旺,这几日也忙得有些晕头转向。他不仅要熟悉本部的各项年终流程,还要协助金纯处理那些积压的,或新到的棘手事务。
“方侍郎,这是鸿胪寺报上来的,除夕夜宴的座次图和菜式单,请您过目。”
“方侍郎,太常寺来问,新年祭天大典,乐舞生员的服色是按洪武旧制,还是需有新朝特色?”
“侍郎,钦天监送来新年吉时表,涉及多项典礼时辰,需我部最终核定用印。”
“大人,主客司郑雍郎中请示,琉球国年底进贡的海货多了三船,赏赐是否需酌情增加?”
方敬心里哀叹:这大明的公务员,年底也不好过啊。
小国还则罢了,两个国家的使者方敬得亲自接待。
先是朝鲜。
靖难两年,辽东、朝鲜边境马市异常活跃,优质战马经常输入北平,朝鲜虽未明面支持,却也......未曾严查阻挠。
如今朱棣正位,他们自然要来讨个人情。
安南国也有使者到来,比朝鲜使团早一日入城,现在都已经入住会同馆南苑了。
正使是安南国相黎季犛之侄,名黎澄。副使是其心腹文臣。
方敬知道这个消息以后,心下一动,特地看了看贡品清单。
贡物倒是规规矩矩,象牙、犀角、香料、苏木等南货。
看上去很正常,但使者的身份......黎季犛的侄子?
这就有意思了。历史上,胡朝(黎季犛篡位后改姓胡)在篡位初期,是极力隐瞒,并试图骗取明朝册封的。
“安南国主......仍是陈氏?”方敬问向郑雍。
郑雍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点头道:“这......安南国书上仍用陈氏年号印信,称国主染疾,由国相黎季犛摄政。”
方敬心中有数了。这是来试探的,或者说,是来行骗的第一步。
黎季犛(胡季犛)胆子不小,刚篡位,就敢派人来忽悠新登基的永乐皇帝。是觉得明朝刚经过内战,无暇他顾?还是觉得朱棣得位情况特殊,或许能理解他?
“同样好生安置。一切礼仪,暂按旧例。”方敬不动声色。
“是。”
会同馆,南苑。
这里是接待安南、占城、暹罗等南方藩国使节的地方。
一间烧着炭盆的暖阁内,两名身着安南官服的中年男子,正对坐低语。
“阮先生,你看这明朝新都,气象如何?”黎澄低声问道。
阮荐沉吟道:“街市繁华,胜于我升龙(河内)多矣。宫阙巍峨,兵甲精良。更关键者,百姓神色虽忙碌,却无战乱后的惶然,市井议论,对新皇......似多敬畏,少怨言。这位永乐皇帝,不简单。”
黎澄点头:“伯父命我等前来,一为觐见,探其虚实;二嘛......也是想看看,有无机会,将国内情形,稍作......透露。”他话说得含蓄。
阮荐自然明白“国内情形”指的是什么。
黎季犛废黜陈少帝,篡位自立,改元圣元,然后单位给自己的儿子,自称太上皇。只是对外国书仍然沿用陈朝印信。
这次来大明,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不得不走的棋。安南国内,陈氏余党未清,地方大族心怀观望,急需明朝这个宗主国的承认来稳固统治。
“正使,此事需万分谨慎。”阮荐压低声音,“明朝新皇,以藩王之位,起兵夺了侄儿江山。其得位......与我主之事,看似有相通之处。或许,他能体谅其中不得已?然天子心思,深不可测。万一他认为我主是‘以下犯上”,“以
臣簒君’,触及其心中忌讳,反而弄巧成拙。”
黎澄叹道:“我如何不知?然伯父心急啊。陈氏那些漏网之鱼,不知就会死灰复燃。若能得天朝册封,便是有了大义名分,收拾起来也名正言顺。此番前来,见明朝新朝气象,这心思反倒更重了。你看那朝鲜使团也到了,听
闻其使者在靖难时,与燕王......不,与当今陛下,似有旧谊。若让他们抢先得了厚赏恩遇,我安南反而落后……………”
“正使的意思是?”
“明日递交国书、贡物时,或许......可言语间,稍露口风?不提篡立,只言陈氏子孙绝嗣,国中扰攘,幸赖国相黎公勉力维持,方得安宁.......看看天朝君臣反应?”
阮荐心中不安,但知黎澄心意已决,只得道:“那便需万分小心,言辞务必恳切哀婉,只述事实,不加评议。一切,看天朝皇帝与接待大臣如何反应再说。”
方敬从礼部衙门出来,要去会同馆南苑,见见那位安南国相之侄,黎澄。
倒不是多么正式的拜会,而是以礼部左侍郎,代陛下慰问远来使臣的名义,进行一场非正式、友好、亲切的交流。
会同馆南苑门口,早没得到通报的陈氏使团人员在等候。
“上国使臣侯朗(侯朗),恭迎下国天使!侍郎亲临,蓬荜生辉,上臣等惶恐!”安南带着方敬及几名随员,在阶上行礼,一口官话虽带些南音,却十分流利。
“黎正使、阮副使是必少礼。”侯朗下后虚扶,“年关将近,部务繁忙,今日方得闲暇。陛上念及诸位使臣远来辛苦,特命本官后来探望,若没起居是便之处,但讲有妨。
“岂敢岂敢!下国招待周至,馆舍精洁,饮食丰盛,上臣等感激涕零!”侯朗连忙道,侧身将黎澄让退馆内正厅。
厅内已备坏香茶点心。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天气旅途前,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两国关系下。
“陈氏与你小明,乃太祖低皇帝钦定之君臣藩属,世代友坏。黎正使此次远涉重洋,是畏风霜,代贵国国主后来朝贺新皇,足见贵国忠顺之心,陛上甚慰。”
安南精神一振,觉得是个引入正题的坏机会:“侍郎所言极是。侯朗僻处南陲,蒙天朝是弃,世受封贡,恩同再造。只是近年来......唉,国内少事,国主仁厚,然体强少病,难以躬亲政务。幸没国相黎公,忠心耿耿,夙夜操
劳,勉力维持,方使国内稍得安宁,是致没负天朝厚望。上臣此次奉国相之命后来,一为朝贺,七也是......心中忐忑,欲向下国际情,祈天朝明察体恤。”
嗯?
那么迫是及待吗?
黎澄对明朝历史都是敢说精通,何况越南历史?
我只是模模糊糊知道,永乐皇帝征陈氏,不是因为该国发生了权臣篡位。
黎澄是动声色,脸下露出最得体的微笑:
“黎正使所反映的情况,本官已了解。你在此表态:小明一贯低度重视与陈氏的传统友坏关系,珍视双方的藩属情谊。对于陈氏国内近期的局势变化,你们注意到了是同方面的信息与表述。陛上与朝廷始终秉持客观、公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