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甜水井胡同炸了锅。
里正带着人推开张江家那扇破门的时候,先闻见的是一股烧糊了的肉味儿。堂屋正中间的地上,张江的尸体蜷成一团,焦黑得几乎辨不出人形。
瓦片碎了一地,房梁断了半根,雨水还在顺着破洞往下滴,在尸体旁边积了一小滩灰黑色的水。
“......天打雷劈了!”
有人喊了一声。围观的邻居们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划十字,有人嘴里念念有词。
里正蹲下来,用一根木棍拨了拨那具焦尸。尸体表面脆得像烧过的树枝,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他看到尸体右手攥着什么——掰开一看,是半片焦黑的瓦片。
“......雷击。”
里正站起来,面色铁青。他看了看头顶那个脸盆大的破洞,又看了看地上那具焦黑的尸体,沉默了半晌。
“报官。”
消息传到衙门的时候,官员们的反应很微妙。
没有人愿意多提这个案子。
张江是圣上亲自翻案的人,如今被雷劈死了,怎么报?报“天谴”?
那不等于在打圣上的脸?
报“失火”?
可是那房子除了屋顶被雷劈穿,没有半点火烧过的痕迹。
最终公文上的措辞是:“张江于家中意外身亡,疑为雷雨夜走水失足,身体灼伤严重,已殓葬。”
那几个字被人私底下传出来的时候,文官圈子里掀起了一阵暗涌。酒桌上、茶馆里,御史们的书房中,人们用压低的声音议论着——
“天谴。”
“弑母之罪,老天爷看不过去了。
“圣上护着他,老天爷可不护着。”
“这事儿还没完呢......”
但明面上,没有人再提了。
公文归档,卷宗封存,张江的死被轻描淡写地盖了过去。
那个被斩首的邻居张柱,已经在乱葬岗上蛆虫啃尽了皮肉。
张江的姐姐,那块条凳上的血早就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只有一个秃头痴肥的中年男人,窝在八大胡同某个姑娘的床上,接着那个还在打盹的小娘皮,闭着眼,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天罚。”他喃喃地说,”古代法律无能,我来了。老天爷背锅。”
“自己的屁股,自己擦。”
窗外春日的阳光从破了洞的窗纱里漏进来,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映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他翻了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下巴搁在那姑娘的肩窝。
怀里的姑娘哼哼了两声,没醒。
嘉靖九年·四月·南京。
秦淮河的水暖了,燕子矶的桃花落了大半,满城飞絮黏在行人的衣袖上,拂了还满。南京城从冬天的湿冷里缓过劲来,街面上重又热闹起来,夫子庙的书摊子支得老长,贡院门口挤满了赶考的秀才,青色的儒衫在春阳下汇成
一片深浅不一的墨海。
东华救苦观在城南,清凉山脚下。
一条窄巷子走到尽头,连石板路都断了,变成碎石子铺的土路,路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
道观的门脸缩在两棵老槐树后面,槐树倒是长得极好,枝繁叶茂,树冠找成两把巨伞,把道观的门檐遮了大半,只漏下斑斑点点的碎光。
灰墙上爬满了青苔,墙皮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渣。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金字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隐约的轮廓,仔细辨认才能看出“东华救苦观“五个字。
门是虚掩着的。推开时发出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吱呀,像老骨头在雨夜里翻身。
院子不大,三进。前院的地砖碎了大半,缝隙里钻出成片的青草,踩上去软绵绵的。正殿的屋檐下挂着一口铜钟,钟身锈得发绿,风一吹连晃都懒得晃一下。殿里的塑像——铁拐李的泥胎——断了一条胳膊,左腿上的铁拐也
只剩半截,拄着空气,歪歪斜斜地站着,脸上还挂着三百年前匠人刻出来的笑,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自嘲。
后院种着两畦青菜和一丛半死不活的竹子。
菜是瘦的,叶子发黄,像是营养不良的小孩。竹子倒是勉强活着,但竹竿细得像筷子,风一吹就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像在抱怨的声音。
清玄子坐在后院那张三条腿的桌边。
桌子的第四条腿用一块石头垫着,稍微用力按桌面就会晃。她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纸页翻得卷了边,墨迹褪成灰褐色。她一只手按着账册不让风吹走,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笔尖悬在一行数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去。
她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中等,不胖不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踏着她微微皱眉的眉心。
眉眼端正,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好看,而是越看越舒服的耐看——像一杯不凉不热的茶,刚刚好的温度。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种常年为钱发愁的人特有的表情:算着算着就叹了口气。
“......香油钱,上月收了一钱三分。”她喃喃地念着账册上的数字,”米钱,花了七分。菜钱,三分。炭火钱,五分。药钱.....“她翻了一页,“赊着。”
“赊着?赊了多少了?”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清玄子没回头,那个声音她太熟了。
蓝道行从灶房那边走出来。二十岁左右,个子比清玄子高一个头,宽肩窄腰,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手上还端着一碗稀粥。
这些年过去,他长大了不少。
他的脸是那种精气神很足的长相——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像随时随地都在憋着什么高兴事儿。但此刻他嘴角也撇着,跟清玄子如出一辙的那种“钱花光了“的愁苦表情。
他把粥碗放在桌子上,碗底磕出轻轻一声:“赊了多少?”
“祖师在上!咱们这是又要饿死哇!”
清玄子翻到账册最后一页,指着一个数字:“四钱二分。李记药铺的,上个月你咳了半个月,开了五副药,一钱六分;上上个月小竹摔了胳膊,接骨加膏药,二钱六分。加起来四钱二分。李掌柜昨天差伙计来催了,说再不还
就要把观里那口钟抬走抵账。”
蓝道行低头看了看那碗稀粥——米粒稀稀拉拉浮在汤上,能照见人脸。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放下碗时舔了舔嘴唇边沾着的米汤:“......今天先把菜地再整整,多撒点种子。米缸里还剩多少?”
“够吃七天。”清玄子把账册合上,揉了揉眉心,“七天后如果还没进项,就只能你去码头扛包了。”
“到时候我也去街上行医,挣点儿饭钱。”
蓝道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起来,那个笑在他脸上绽开的样子像一朵被浇了水的花,慢慢地,一点点地舒展开:“怕什么?祖师爷看着呢。”
他抬手指了指正殿的方向。
那尊缺了胳膊拄着半截拐杖还在傻笑的铁拐李泥胎,隔着一道墙和一扇破门,幽幽地待在昏暗里。
“铁拐李祖师要是知道自己被供成这副德行,估计能气得从天上再掉下来。”蓝道行说。
“......天上掉下来也不见得能帮我们把米缸填满。”清玄子叹了口气,“蓝师弟,你说咱们观里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祖师走了快十年了,咱们越混越回去了。都还不如我当观主之前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