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方明才照旧早早地过来接人,于东来也没瞒他,“方总,今天我和你一起去看选址,其它人继续到处走走,看看丰阳的经济发展情况。”
方明才也没埋怨,做生意么,这些都是应该的,他去外地跟人合作...
刘晓鸿没接,手指悬在半空,停顿了三秒,才缓缓落下去,指尖触到纸张边缘时微微发颤。他盯着那叠资料,像盯着一具刚被抬进太平间的熟人——熟悉得刻进骨头里,又陌生得令人窒息。杨振没催,只默默把酒瓶往他面前推了推,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倒映出他眼底一道裂开的暗影。
他翻开第一页。
不是经销商名单。
是旭日升总部营销中心内部会议纪要复印件,日期是三月十八日,标题赫然写着《关于南方大区经营风险评估及资源倾斜调整预案(讨论稿)》。牵头人:副总李国栋;参会者:北方大区总监赵铁军、供应链副总王守业、财务总监周文英……唯独没有南方大区代表席位。纪要第三条写着:“鉴于南方大区近年扩张过速、管理粗放、终端费用失控、窜货屡禁不止,建议自二季度起,暂停其主剂供应配额,压缩年度营销预算至原计划的35%,并启动对河南、广东、浙江三省罐装厂产能复核。”
刘晓鸿喉咙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翻到第二页。
是总部采购部向河北廊坊某化工厂出具的《主剂采购优先保障函》,落款盖着鲜红公章,日期是四月五日。函件明确写道:“为确保北方大区旺季供货稳定,即日起贵司所产茶多酚复合主剂,须优先保障我司北方大区订单,南方大区订单按实际库存余量顺延执行。”后面还手写补了一句:“如有富余,可酌情调剂。”
第三页是一份电子转账截图,收款方户名“濮阳市宏达物流有限公司”,付款方为“硒峰集团市场支持部”,金额三十二万七千元。备注栏写着:“2023年Q2华北渠道协同服务费”。
第四页,是邯郸老常发给濮阳经销商的微信语音转文字记录,时间戳精确到秒:“老张,别犟了,旭日升现在自己都快散架了,刘晓鸿说话不算数,总部早把他架空了。你信我一句,这单货你要是还从河南进,下个月你铺的冰柜,连根电线都不给你接。”
第五页,一张照片。刘晓鸿浑身一僵——那是他上个月在东莞夜市巡店时被人偷拍的背影,他正弯腰帮小卖部老板擦拭冷柜玻璃,袖口卷到小臂,后颈晒脱了一层皮,手机塞在裤兜里,露出半截充电线。照片右下角打了一行小字:“旭日升南区总刘晓鸿,日均步行3.2万步,连续47天未休,疑似带病坚持工作。”
他猛地合上文件,指关节捏得发白,纸页边缘被攥出几道深痕。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还有他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杨振没说话,只把刚烫好的白玉鸡脯夹进他碗里,肉片嫩得颤,淋着琥珀色酱汁,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们连这个都拍?”刘晓鸿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不是他们拍的。”杨振给自己倒了杯酒,没喝,搁在桌边,“是我们的人拍的。但照片底下那行字,是总部内网论坛上周的热帖标题,点击量两万三千,置顶三天。发帖人ID叫‘清醒看客’,IP地址在石家庄裕华区。”
刘晓鸿端起酒杯,手稳了。他仰头灌下去,烈酒烧得食道发烫,却压不住胃里翻涌的冷意。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李国栋在总部年会上拍着他肩膀说:“晓鸿啊,南方是咱们的摇钱树,更是咱们的试金石——树长得太旺,根扎得不深,迟早要歪。”当时他以为那是鞭策,现在才懂,那根本是预警——预警一棵树即将被连根拔起,好腾出地方种新的。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瓷碟上,发出清脆一响。
杨振笑了,不是那种胜券在握的笑,倒像是熬过长夜终于看见窗缝透光的松懈。“不想干什么。就想请你吃顿饭,听你说句话。”
“说什么?”
“说你还想不想干。”
刘晓鸿怔住。
杨振身体前倾,肘支在桌上,目光直直钉进他眼里:“刘总,我不是来挖人的。硒峰再缺人,也缺不到旭日升的主帅头上。我是来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们联手,把旭日升拆了。”
包厢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服务员端着一壶新沏的茉莉花茶进来,碧绿叶片在沸水里舒展沉浮。她放下茶壶,垂眸退了出去,门关严实的一瞬,杨振的声音压得更低:“总部那帮人,已经不是在卡你脖子了,是在给你套绞索。李国栋上个月去深圳谈合资,对方提出条件:必须先清理南方大区管理层,尤其是你。他们答应了。”
刘晓鸿没动,只是盯着茶汤里浮沉的叶子,像在数自己还剩几口气。
“他们签了意向书,等六月底糖酒会签约。合资方要的,是一个干净的壳——厂房、渠道、品牌名,全要,但人,一个不留。尤其你,必须以‘个人原因’辞职,否则影响尽调报告。”杨振指尖点了点那份资料,“这些,都是他们为了让你主动走,故意漏给我们的。他们知道你会来找我,也知道你看了这些,就再也回不去那个办公室了。”
窗外暮色沉沉,霓虹初亮,楼下街道车流如织。刘晓鸿忽然想起阮正明挂电话前最后一句:“您要是打算出来,我继续跟着您干。”当时他以为那是托辞,现在才明白,那是求救信号——一个下属在悬崖边朝他伸出手,而他竟站在崖上,只顾低头看自己脚下的裂缝。
他端起茶杯,吹开浮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苦涩之后回甘微甜。
“怎么拆?”他问。
杨振眼中精光一闪,却没立刻答,而是招手叫来服务员,指着菜单最底下一行小字:“老板,麻烦把这道‘徐水驴肉火烧’换成双份,再加两碗高碑店豆腐丝面——面里多放香油,少放醋。”
等菜上齐,他撕开火烧面皮,夹进驴肉、葱丝、甜面酱,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家厨房。递过去时,火烧还冒着热气:“刘总,咱河北人拆东西,从来不用锤子。”
刘晓鸿接过,咬了一口。酥脆的火烧皮碎在齿间,驴肉咸香混着面酱的微甜在舌尖炸开,熟悉得让他鼻尖一酸。
“用刀。”杨振自己也咬了一口,含糊道,“切开筋络,剔掉烂肉,留下好骨。旭日升这摊子,主剂厂是骨头,罐装厂是筋,经销商是血肉。他们想留壳扔肉,我们就反着来——把骨头抽出来,自己另起炉灶。”
他抽出一张餐巾纸,在上面画了三道横线:“第一,主剂。廊坊那家化工厂,老板是我表舅。他早就不满总部压价,只是不敢撕破脸。只要你点头,明天我就让他停产所有旭日升订单,转产我们硒峰同款主剂——配方、工艺、检测标准,全部照搬。名字可以叫‘晨光’,也可以叫‘东升’,但绝不再叫旭日升。”
刘晓鸿咀嚼的动作慢下来。
“第二,罐装厂。”杨振蘸着茶水在桌面画了个圈,“河南那家厂,设备是新的,工人是你的老人,土地证在你们南方大区名下,但产权归属总公司。只要你在交接前,以‘设备升级’名义,把核心灌装线、质检仪器、冷链系统全部贴上‘硒峰代工’标签,再让厂长签一份三年代工协议——法律上,那是硒峰的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