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先殿,香烟袅袅。
主位之上,朱英身着太子蟒袍,神色沉稳。
虽只是监国太子,未登大宝,可端坐于龙纹铺就的座椅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度,已然浑然天成。
他身后立着两位内侍太监,左侧那位年...
文华殿内,朱标端坐案后,指尖无意识叩击着紫檀木案几,一声声沉而钝,如闷鼓敲在人心上。窗外日光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金线,却照不进他此刻幽深的眼底。王景弘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凉地面,脊背僵直如绷紧的弓弦,连呼吸都屏得极细,唯恐一丝喘息惊扰了殿中凝滞的杀气。
“周全?”朱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铁砧,“他把‘周全’二字,写在奏折第一页右上角,朱砂点得比御批还重——可朕问他,淮安府清江浦段水位涨落三年间差了几尺?泗州洪泽湖淤积最厚处达几丈?扬州湾头闸口汛期最大过水断面是多少?他答得出么?”
王景弘喉结剧烈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他当然答不出。那些数字不在户部呈来的《漕运岁报》里,也不在工部存档的《河防旧例》中——它们只长在渔民皲裂的手掌纹路里,只浮在纤夫脊背上盐霜结成的白壳下,只沉在老船工酒醉后含糊不清的哼唱里。而他从未俯身听过。
朱标缓缓起身,袍袖拂过案角,震得砚池里墨汁微漾。“允炆。”他唤了一声,语调平静得近乎冷酷,“他可知雄英昨夜宿在何处?”
王景弘一怔,茫然抬头。
“宿在应天府城西三十里外的陶家坳。那里没有驿馆,没有官舍,只有一间漏风的草棚,三张土炕,五名随从与他同挤在稻草堆里。今晨卯时三刻,他跟着村中老农蹚过齐膝深的浑水田埂,去瞧被春汛冲垮的灌渠缺口;辰时二刻,他蹲在渡口石阶上,帮船老大数新卸的三百二十七袋淮盐——不是验斤两,是摸麻包里盐粒的潮湿度,问去年这时候一船盐能换几斗糙米。”
朱标踱至殿门,推开半扇窗棂。春阳骤然涌进,刺得王景弘眯起眼,却见父皇侧影被镀上一层薄金,挺拔如松,而那背影之下,分明映着自己匍匐于地的、渺小扭曲的倒影。
“他回来时鞋帮子烂了,脚踝被芦苇割开三道血口子。可他带回七页手绘舆图,标着二十一个可设水陆转运点,十三处需重勘堤坝的险段,还有……”朱标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景弘惨白的脸,“一份按村户统计的流民名录——共计一百四十二户,六百八十九口人,其中三十七个孩子没穿过棉袄,五十六个老人三年没吃过荤腥。这些,他奏折里提都没提。”
王景弘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如千鼓齐擂。他脑中轰然炸开自己伏案疾书的深夜:烛火摇曳,墨香氤氲,吕氏捧着热茶立在身后,轻声念着《永乐大典》里引述的宋人《河防通议》……那时窗外更鼓三响,他提笔写下“务求稳妥”四字,墨迹淋漓,何等意气风发。
原来所谓“稳妥”,不过是用前人的残羹冷炙,喂养今日的饥民。
“父皇……儿臣……”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儿臣即刻启程南下,亲赴各处勘验!”
“不必。”朱标转身,目光如淬火寒铁,“他若真想走这一遭,便从今日起,脱下蟒袍,换上粗布短褐,揣三钱银子、半块麦饼,徒步出宫。去金陵城南瓦子巷,找卖炊饼的刘瘸子——雄英昨日托人捎信,说刘瘸子的儿子在凤阳当驿卒,上月因替过往官员多备了两匹瘦马,被扣了三个月俸禄,如今一家五口啃观音土。他若能在三日内查清此事原委,查实经手吏员姓名籍贯,查准那两匹马究竟喂了多少草料、值多少银钱……朕便准他随工部勘察队南下。”
王景弘浑身剧震,几乎瘫软。瓦子巷?那地方污水横流,粪车日日碾过青石板,臭气熏得飞鸟绕行。他十岁起出入文华殿,脚下踏的是波斯进贡的织金绒毯,连太监捧来的茶盏都镶着螺钿——如今要他赤脚踩进泥泞,去跟卖炊饼的瘸子掰扯两匹马的草料账?
“怎么?”朱标冷笑,“他嫌脏?”
“不……不敢!”王景弘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儿臣……儿臣这就去!”
他踉跄爬起,转身欲奔,却听朱标在身后淡淡道:“等等。把腰间玉佩解下来。”
王景弘僵住,手指颤抖着探向腰间。那枚羊脂白玉佩是母妃所赐,雕着双螭衔灵芝,温润生光,价值千金。他咬牙解下,双手捧过头顶。
朱标接过玉佩,竟未看一眼,反手掷向殿角铜鹤香炉。玉佩撞上青铜鹤喙,清越一声脆响,裂成三瓣,碎玉迸溅,滚入炉中未燃尽的香灰里,瞬间蒙尘。
“记住,”朱标的声音穿过玉裂余音,字字如凿,“太子之位,不承于玉,而承于土。雄英踩过的每一寸泥,流过的每一滴汗,咽下的每一口苦,都是他的玉。他若连这点土都沾不得,便永远别想碰这东宫的门槛。”
王景弘喉头腥甜,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撑住膝盖不让自己倒下。他慢慢弯腰,从香灰里抠出一块带血丝的碎玉,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出得文华殿,日头已升至中天。王景弘拖着灌铅的双腿往宫门走,沿途宫人纷纷避让,无人敢近前搀扶。他听见背后传来压低的议论:“七殿下这回怕是……”“嘘,莫提,方才见吴王出来时,脸色比孝陵碑还白……”“听说太子爷在西北戈壁滩上喝过驴尿,睡过狼窝……”
驴尿?狼窝?王景弘脚步一个趔趄,扶住宫墙才没栽倒。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坤宁宫听马皇后讲古:国舅爷马和当年随军征漠北,雪夜迷途,为活命剖开冻僵的野狼腹腔取热气暖身;回京后教皇子们骑射,亲手剥开刚猎的鹿皮,逼他们舔舐尚带温热的鹿血……那时他缩在母妃怀里瑟瑟发抖,只觉那故事血腥骇人。如今才懂,那血腥里蒸腾的,是活命的热气,是立世的筋骨。
他不知自己如何挪到宫门外。守门侍卫见他形容枯槁,欲上前询问,却被他抬手止住。他解下腰间绣金云纹的锦带,狠狠抽在自己脸上——皮肉绽开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却奇异地压下了眩晕。他扯下束发金冠,任乌发散乱垂落,又撕开蟒袍下摆,露出里面素白中衣。最后,他掏出怀中仅有的三钱银子,塞进旁边乞丐破碗里,夺过对方手中豁了口的粗陶碗,就着路边井水,仰头灌下一大口——水浑浊微腥,带着铁锈味,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齐流。
瓦子巷在城南最破败的角落。王景弘循着路人指点,拐过七道窄巷,终于闻到那股混杂着馊饭、尿臊与劣质桐油的气息。他看见刘瘸子支在巷口的摊子:一张瘸腿木桌,三只摞歪的竹筐,筐里是焦黄干硬的炊饼。刘瘸子左腿空荡荡的裤管用麻绳系在腰间,正用独腿撑着身子揉面,额上皱纹深如刀刻。
王景弘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三钱银子放在桌上。
刘瘸子眼皮都没抬:“炊饼两文一个,不赊不欠。”
“老人家,”王景弘嗓子沙哑得厉害,“我来问凤阳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