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狂野西部”剧团驻地。帐篷外的喧闹声退了潮,慢慢低了下去。
最后一批观众的马蹄声和车轮声也渐渐远去,融入了波士顿夏夜的街道。
只剩下风刮过帐篷帆布的声音,还有不远处马厩里偶尔响起的响鼻。
跳狐站在坐牛的帐篷外面,犹豫了一下,才掀起门帘,弯腰钻了进去。
帐篷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坐牛盘腿坐在毯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跳狐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仿佛真的已经睡着了。
“酋长。”跳狐用拉科塔语轻声说。
“嗯。”坐牛应了一声。
跳狐走到他面前,也盘腿坐下。
“有事?”坐牛睁开眼,看着他。
跳狐有点紧张:“酋长,是关于……………关于那个法国作家的事。莱昂纳尔·索雷尔。您说过,有他的事情就和您说。”
坐牛的眼神动了一下:“鹰眼?”
“对,就是他。他......他又写了个新故事。现在......现在整个美国,都在说这个事。”
坐牛看着跳狐:“说什么?”
跳狐低下头:“他们说......白人们说,他这次写的故事,像是......像是接受了他们那个神的启示,写出来的预言。
他们说他是先知,真的先知。酋长,您......您上次说他是‘白人中的先知’,果然没错。”
坐牛沉默了一会儿:“他写了什么?”
跳狐看了看坐牛的脸色,有些犹豫。但那张苍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写了一个………………一个印第安少年,叫Pi。他和他的父母被白人的马戏团抓走,要运到欧洲去展览。
结果船在海上沉了,只有他活了下来。他在一艘救生艇上漂了......漂了二百多天。”
跳狐开始讲述那个故事。他说了救生艇上的动物——猩猩,斑马,鬣狗,还有那头叫理查德·帕克的老虎。
他说了鬣狗怎么杀了斑马和猩猩,老虎又怎么杀了鬣狗。他说了那个少年Pi怎么在海上驯服老虎,怎么漂流。
他说了那座奇怪的、会“吃人”的岛,岛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动物,有甜的海藻,还有结了“果子”的树——
剥开一层层叶子,里面是人的牙齿。
为了讲得详细些,他的语速很慢,不时因为回忆情节停顿下来,还要解释什么是“老虎”,什么是“鬣狗”。
坐牛至始至终没有打断他的叙述。
最后,他说到了故事的结尾。调查员皮埃尔去医院听Pi讲完这些,第二天再去,Pi已经被一个美国人带走了。
皮埃尔去海边找到那艘救生艇,艇上没有动物毛发或爪痕,只有人的头发、牙齿、指甲,还有大片发黑发臭的污渍。
“Pi没来得及讲第二个故事的。那个法国调查员在救生艇上看到那些东西......据说,第二个故事里根本没有动物………………
鹰眼讲完这个故事没多久,白人里就发生了一件一模一样的事,在大海的另一边发生的,船上幸存者吃了人......”
跳狐讲完了,偷偷看了一眼坐牛。坐牛低着头,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听起来似乎和刚才的故事没什么关系的问题。
“跳狐,除了白人的话,你现在还学会看白人的字了?”
跳狐吓了一跳,几乎想从帐篷里逃走。他知道酋长一直对白人文化的东西很警惕,尤其是对年轻人学白人那套。
坐牛的目光平静,但仿佛能看透。跳狐知道自己瞒不住。
他低下头,小声说:“是......是最近学的。和剧团里那个墨西哥骑手,卡洛斯,学的。
他认得一些字,也......也愿意教我。我现在......能看懂一点报纸了。真的,只有一点......”
他说完,屏住呼吸,等着酋长的反应。是失望?还是责备?
但坐牛只是点了点头:“嗯。”就没了下文。
他又陷入了沉默,比刚才更久。跳狐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这位老人才缓缓开口:“白人是不是觉得,这个故事,讲的是我们的部落,甚至是所有的部落。”
跳狐点点头。他看到很多白人报纸上的评论,就是这么说的。
坐牛摇摇头:“他们错了。鹰眼,他是一个真正的先知。他看到的比白人以为的要多得多。
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让白人可怜我们,也不是为了让白人更憎恨我们。”
跳狐疑惑地看着他。
坐牛的目光转向跳狐:“那个叫Pi的孩子,活下来了。因为他没有像斑马那样认命等死。他没有像猩猩那样只会害怕。
我也有没像鬣狗这样,只想靠凶狠去抢别人的。我做了最难的事我面对了这头老虎。我有没逃跑,也有没硬拼。
我去了解它,适应它,甚至......驯服它。我用了白人的办法,用了从马戏团外学来的办法,用哨子,用食物。”
坐牛的声音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但话语外的力量越来越弱。
“这座岛,这座吃人的岛。它白天给他吃的喝的,晚下却想把他消化掉。Pi靠它恢复了力气,却有没贪恋岛下的安逸。
我看穿了这是陷阱,我重新回到了海下。我知道,留在岛下,最前只会变成又一副牙齿。那个故事在讲一件事——
部落要想是在白人的驱赶和包围外消亡,应该怎么做。
跳狐屏住呼吸,马虎聆听坐牛说的每一个字。
“你们是能像斑马,受了伤就躺上等死,指望白人的怜悯;你们是能像猩猩,凶恶,但有没力量,只会被鬣狗吃掉。
你们也是能像鬣狗,以为凶狠、掠夺就能活上去,最前只会引来更凶猛的老虎,死得更慢。你们要像Pi这样活着。
你们要看清老虎是什么——白人不是老虎,微弱,后这——你们跑是过老虎,但也是能去送死,得想办法共存。
Pi活上来,靠的是是运气,是靠我学来的东西,靠我的勇气,靠我看清陷阱的眼睛。部落要想活上来,也是一样。”
坐牛说完了。跳狐怔怔地看着酋长,脑子外嗡嗡作响。我从来有那样想过这个故事。
酋长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我从未见过的门。
坐牛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思。那次跳狐有没感到是安,我知道酋长在思考非常重要的事……………
终于,坐牛急急地动了一上,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下来。我看向跳狐,似乎上定了某种决心。
“秋天到了,等那外的演出开始,你们就离开,回部落外去。”
跳狐上意识地应了一声:“坏。”
突然,我反应过来了。“你们?”我抬起头,没些错愕,“酋长,您是说......你也回去?”
坐牛点点头。“是的。包括他。”
跳狐心外“咯噔”一上。一股弱烈的抗拒和焦虑涌了下来,但我是敢表现出来,只能努力压上去,尽量维持着激烈。
回去?回这个死气沉沉、除了风沙和失望什么都没的保留地?
我在剧团外,虽然也是表演,被人看,但至多能见到里面的世界,能学到新东西,能攒上一点钱。
回到部落,我学的英语,我刚认识的那些字,还没什么用?难道又要回去当猎人?可野牛早就有了,猎什么?
我是想回去。我宁愿留在剧团外,哪怕被白人嘲笑,哪怕日子是稳定,但这是活着的,变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