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道子此人,在司马氏皇族中,也算得上颇有才能的,但问题在于,他底线很低,做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以会盯上本是朝廷栋梁的郗恢,做出了一系列作死的举动。
其实最开始时,司马道子只是想夺取都恢兵权,并没有想让郗恢死,但事态失控,他最终还是走出了最后那一步。
从始至终,在司马道子眼里,郗恢的性命并没有那么重要,找人代替并不难,不过是可以随时被利用抛弃的一颗棋子罢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几乎成功了,但从一开始,其实他就失败了。
他犯的致命错误,是低估了王谧的决心。
王谧赶到京口,亲眼看到都恢尸身后,在最短的时间内抑制住了悲痛,想办法争取时间,抽丝剥茧寻找真相,最终得知了司马道子的所作所为。
然后他做了一个将会让天下震动的决定。
为郗恢讨个公道。
不是未知将来的某一天,而是现在。
那一刻,王谧心中的计划成形时,他就开始演戏了。
整件事情的关键,是如何进入建康。
如果王谧在京口动手,无疑会惊动建康方面,不出两日,就会有五万以上兵士在建康城头布防死守。
以王谧现下带来的兵力,选择强攻,也有把握打进去,但损失难以估量,更会让事态扩大。
若再度调兵,时间上来不及,事情拖得越久,越容易起变数,到时真相暴露,只能公然和朝廷翻脸,立刻会被打上反贼的标签。
而王谧若委曲求全,放弃武力,固然有可能在司马曜的允许下进入建康,但能否自保尚且两说,司马道子是绝对不会受到太多惩罚的。
而王谧要做的,就是干净利落地达成目的,于是他从后世朱祁镇叫门的事件中得到启发,想出了利用司马道子带路,先进城后赚开城门,然后封锁建康的法子。
这固然是因为王谧演得足够像,将司马道子、王恭等人骗了过去,但另一方面,他们之所以不怀疑,是因为他们想破头,也没有料到王谧有魄力敢这么做。
要说司马道子做事底线低的话,王谧在某些必要的时候,可以说毫无底线,为了达成目的,什么皇权,什么君臣,对王谧来说都形同虚设。
但王谧这种做法无疑是有后患的,此事之后,他会与建康朝廷势同水火,从此分道扬镳了。
而王谧的部下,直到发动前才得知王谧命令,虽然他们足够忠心可靠,但此举对他们也是个巨大的考验。
谢氏这种和朝廷关系密切的家族,子弟将领心中纠结,而像周平这种原为郑氏家臣,以及朱亮孙五等完全和王谧绑定的人,反而希望王谧更加激进些。
既然都打进建康,和朝廷都成了敌人,不趁机夺了帝位,难道还要退走后,等对方反扑吗?
这才是王谧部下分歧所在,王谧深知若控制不好这个度,事后会导致部下的心气泄掉。
但偏偏以目前的形势看,司马氏气数未尽,司马曜威望尚在,司马道子的错,不可能让司马曜和朝廷完全承担。
所以王谧这次真的就只是为郗恢鸣冤,而且提前发动对他来说,无疑有相当的负面影响。
但王谧不后悔。
虽然两人因路线分歧,最终没能携手,但当年没有郗恢相助,王谧断不会走到今天,他当年对郗恢的承诺,该到践行的时候了。
王谧转过身,他身后的桌上堆满了一叠叠文书,这些都是从司马道子密室等处搜出的,记录其这些年暗中行事的材料证据。
先前王谧足足花了大半天,才大略看完,此时刘穆之正连夜整理,其牵涉方面之多,涉及内情之深,让人都不禁为之瞠目。
这其中包括江东天师道在各个家族的活动,江淮之战中征粮舞弊,和桓氏内部势力的勾结,京口水盗背后的主使,甚至还和王法慧的死有关的行动。
彼时王谧心里第一时间升起的不是喜悦,而是后悔。
他没想到,司马道子在这个岁数,就做出了这么多事情,自己还是太过轻视对方,没有将其作为一个值得关注的对手。
若是早日注意到司马道子,郗恢是否就不会死了?
但现在说这些,都没有任何意义了,王谧要做的,就是为这件事彻底画上句号。
琅琊王府地下,本来是司马道子被用来动用私刑的密室内,凄厉的惨呼不断传出,但都被厚厚的墙壁挡住,丝毫都传不到外面。
司马道子满脸血污,身体不住抽搐,用微弱的声音嘶吼道:“你,你们胆子实在太大了!”
“这是造反!”
“你们吃我们司马氏的俸禄,恩将仇报,真是一群畜生!”
“你们这么对待本王,必然会遭千刀万剐!”
祖端一边目视手下行刑,一边慢条斯理道:“我们祖氏,本就是罪族。”
“当初我们先祖拿下北地,却被朝廷架空,领地被夺,还诬陷我们勾结胡人,逼得我们造反,那个时候,是谁恩将仇报?”
“结果不出几年,你们就把北地全都丢了,我们祖氏死的死,逃的逃,你们这些人躲在建康,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郗使君这样维护朝廷的人,都被你们如此对待,给你们卖命,最后到底得到了什么?”
司马道子嘶吼道:“他还有脸说!”
“我是派人了,但只是想要掌握京口兵,平息动乱!”
“他竟然和王谧联手反叛大晋,实在是狼心狗肺,忘却皇恩!”
“他郗氏世受我司马氏俸禄,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就等着抄家灭族吧!”
祖端摸了摸头,说道:“哦,差点忘了,王上让我告诉你。”
“都使君当日在你的刺杀中,就不幸身亡了。”
“之后王上所做,都是他一个人决定的。”
司马道子顿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死了?”
“怎么可能?”
他随即反应过来,怒骂道:“王恭骗我!”
祖端冷笑道:“不,你们都被都使君的夫人骗了。”
“王上将计就计,让你带路敲开建康城门,事实证明,王上果然神机妙算。”
“他劝告你,好好招供,免得受皮肉之苦。”
“你猜猜,接下来还有什么刑罚?”
望着一脸平静的祖端,恐惧席卷了司马道子,他嘶声道:“你们要做什么?”
“郗恢之死只是个意外,我只想要他的兵,没想要他的命!”
“我可是司马氏亲王,你们难道还想治我的罪不成!”
祖端冷笑道:“天子犯错,尚且要承担责任,你难道还心中没数?”
“告诉你,你们这些尸位素餐,毫无作为的玩意,在我们眼中连狗都不如。”
“王上说了,在你吐露出一切之前,不会让你死的。”
看着祖端一步步走近,司马道子恐惧到了极点,大叫道:“你不要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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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不了解内情的人眼中,司马道子仍是王谧的共犯,两人合作夺取建康是王谧夺取帝位的第一步,因为王谧需要扶持司马道子这个傀儡上位。
这种猜测,出现在王坦之口中,并得到了其他几人的默认,其中唯一明确表示反对的,只有太后褚蒜子。
她坚持认为,以司马道子的忠心,绝对不可能和王谧合作,先前叫门,肯定是被王谧用某种理由欺骗利用了。
不得不说,褚蒜子这些年处处针对王谧,却偏偏是最接近真相的人,她的判断过程几乎全错,但结果却是对的,属实讽刺性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