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是世上最留不住的事物,如果说它是一条奔腾的河流,那人们就是波涛中的浩渺一叶,被裹挟着一刻也不停地随波逐流。人们往往一个不留神,打了一个小时,便会讶异地发现物是人非,明明自己还是那个自己,两岸的
风景已经截然不同,就好像做了一场大梦。
刘羡很少在自己的人生中打盹,但再次见到脩华时,也不得不产生相同的感慨。因为时间实在过得太快了,上一次见到王粹,是在洛阳之战结束时,那已经是在八年前,而再次见到脩华,则是在九年之前。
九年时间,当时还陪伴在刘羡身边的人,如索靖、何攀、刘沈、嵇绍、刘乔等人,许多都已经陆续过世了。当时给刘羡带来极大麻烦的对手,诸如张方、王衍、司马颖等人,也犹如飞灰般湮灭。时至如今,曾经犹如丧家之犬
的刘羡已经贵为天子,对手也不知换了几番。能再看到年轻时的故人,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眼见得脩华也在上巳会上,刘羡也不避讳,便当众派宫女过去,请脩华到身边的席位上,先仔细打量她,然后对左右介绍说:“当年我在洛阳,被孙秀算计,用弩箭射穿了我的肩胛,就是弘远夫妇施以援手,我才侥幸活了下
来。她既是我的义妹,也是我的恩人啊。”
很多人都知道刘羡曾经受过重伤,却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段往事,一时间颇为讶异。而天子的这个表态,无疑是司马脩华的一道护身符,蕴含着极大的政治能量。
接下来便是两人叙旧的时间,只是当摒除旁人,两人在林间散步时,刘羡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上下打量脩华,眼见她神态端庄稳重,难免想起儿时她调皮的模样,不由感慨道:“快十年了,你也从当年的小姑娘,变得
成熟了。”
“陛下也变了。”司马脩华同样打量着天子,她注视了片刻后,摇首道:“陛下似乎变得温和了,也变得憔悴了。
“是这样么?这也很正常。”刘羡拍了拍一棵树的树干,感叹道:“人经历岁月,草木经历春秋,都是会变化的。佛陀说,世间山河大地及一切有为法,终将变异,皆悉无常,我们只能接受它。”
“那陛下有什么是不变的呢?”
“还有初心未变吧,我希望世人都能过得笑容满面。”刘羡长叹了一口气,又对脩华徐徐道:“脩华,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我听说过了,弘远战死得悲壮......”
这其实是个很愚蠢的问题,刘羡早就得知了好友王战死的消息,这几年脩华被人掳掠关押在大兴,肯定过得非常难堪。但刘羡又不得不问,因为他把华当做真正的亲人,亲人之间,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脩华显然也是这样想的,她平静地陈述道:“还好,在明知道王衍不派援军的情况下,弘远率军固守彭城数月,然后为国捐躯,齐主很佩服他,说他是贤人,便也就没太为难我,便让我在城中与其它女眷一齐做织活,每天织
六个时辰,织好的便充当军用,然后给我们发些粮食,逢年过节,还会发两斤胙肉。”
“孩子们也还好,我和弘远的五个孩子,除了老二老四天折以外,剩余三个都平平安安。托陛下的福,都随我一齐回来了,最近吃得也好,长得很快。”
脩华的平静令刘羡讶异,因为他非常清楚,脩华从小是前晋宗室中的宠儿,嫁给王后又深得宠爱,一直锦衣玉食,可以说五体不勤,不辨五谷。可在大兴城中竟然过上了近似织的生活,从天上到地下,这无疑是一场煎
熬。可她却能坚持到被自己救出,足可见变化之大。
这让刘羡甚是欣慰,不禁再次称赞道:“脩华,你真的成熟了。”
脩华仅仅是笑笑,道:“我只是想明白了陛下的话,人最难得的是知足,我已经过了别人都没有的福分,这点苦不算什么。倘若四兄九叔公他们都知道知足,天下也不会沦落至此。”
能说出这些话,足以说明脩华已经能够自己照顾自己,刘羡也算是放下了担心,又道:“你现在住在义安何处?缺些什么?虽然我现在不能让你再当公主,但也不会让你再吃苦。”
脩华摇首笑道:“不用陛下费心了,我如今借住在八姊夫家里,他们待我很好,专门给我借了一座小院。”
司马脩华说得八姊夫便是前晋的驸马都尉华恒华敬则,他尚司马炎的八女荥阳长公主为妻,曾经官至尚书与散骑常侍。因其父乃是前晋中书监华,即刘羡出仕前晋时的初任上级,所以刘羡便任命其为吏部尚书右丞。
不过刘羡听了此事后,却微微皱眉,说道:“真没事吗?据我所知,敬则的月俸只能说尚可,虽说他祖上颇有积蓄,但几次迁都,剩下的也不多了,在义安置办了宅邸以后,我听说他还是老作风,花钱大手大脚,常常月末要
举债度日,他如何供得了你们母子?”
“陛下还不知道啊!”脩华惊讶道:“一个月前,姊夫他刚刚和刘宗正(刘弘之子刘璠)家定亲哩!宗正家下了千金作为聘礼,姊夫家现在又宽裕了。'
刘璠与华恒联姻?听闻这个消息,刘羡颇有些意外。因为刘璠在荆州的能量已经不小,何必与没有太大实权的华恒联姻?
但他很快就理清了逻辑,当年的前晋公族大多已经落寞了,可无论如何,声望在此。许多大族都是自汉季以来就兴盛的名族,贯穿魏晋,誉满天下。能与这样的门户结亲,才能显得出自己是高门大姓。刘璠虽然是汉室之后,
但毕竟不算天子的近亲,又是将门出身,比不上四代宰相的高唐华氏高贵,他大概就想用联姻的方式,来提高自己的家声,代价无非是多花些聘礼而已,与渐渐衰落的华氏也算各取所需。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刘羡听到此处,却心中一动:晋廷虽然灭亡了,但士人的生活方式却还是遗留了下来,这使得前晋的士人们依然在暗中构建了一张政治网络,极富有政治能量。刘羡如果要继续推行改制,大概最大的阻
碍,便是这张无形的大网了吧。
不过这都是还未发生的事,到底具体会发生什么,刘羡并不能预知,也就不愿将此事想得太过长远,转而对脩华说道:“那你要好好珍重,若有什么心愿未了,都可以说给我听,我会帮你达成。”
脩华再次摇首微笑,缓缓道:“我对陛下也没有别的期望,五兄和十五一直都想平定天下,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只盼陛下能够早日完成五十五兄的遗愿。”
这正是刘羡听过的最好答案,他点点头,又因此想起了年纪轻轻就已去世的司马玮与司马义兄弟,心中再生。
经历这么多后,他内心早有评判。司马玮司马义兄弟最后身死,自然各自有各自的错处,但也算得上是宗室中的人杰英雄,他们本不用落得这样的下场,可最后却满盘皆输,这不是他们的过错。晋武帝司马炎的失败布局,以
及司马懿父子留下的层层隐患,才是导致晋室覆灭的根本原因。
有此殷鉴在前,很难不在刘羡心中敲响警钟。其实很多在后世人看来的大危机,起初都并不是什么大事。想要江山稳固,其实最大的诀窍就是及时处理,而不要瞻前顾后,胸怀侥幸地等其发展后交给下一代人。这愈发加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