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送礼呗!
章禹元女嫁入越室多年,在宫中稍有几分薄面,但这份人情的消耗,可一不可再。
要让别人用自家族望,给这勉勉强强的亲故背书,不送礼,难不成空口白话便想请动诸稽氏的门路?舒鸠畀我心里暗忖,面上却不着痕迹,只愈发恭谨地欠了欠身。
越国虽也讲礼法,也秉信义,然其风俗与中原殊异,理解之着重点,颇为不同。
盖越人之俗,重实而轻名,尚质而绌文。
其所贵者,非辞令之甘美、仪节之繁缛,乃货贿之厚薄、事功之显晦也。
不悬于口而系于行,不载于书而寓于物。
譬如两国交质,中原必先盟誓而后输币;越人则反之,必先纳贡而后歃血。非无信也,乃其视为诚之先声,礼为情之后验耳。
礼不到,义便难伸;利不彰,情便难固。
凡有馈遗,不以为贿,反以为诚。
是故交接越之重臣,若斤斤于虚辞客套,反令彼等视为怯懦无断;若能厚礼以将诚,实利以将敬,则一言可定交,片语可托身矣!
但这番话,却是没必要细说了。
主君素性俭啬,虽舟载珍宝南来,然每出一金,辄有戚容,若剜心头之肉。
先前甲父郗贪没干镒之赀,已是令他愤懑难平,食不甘味;若再叫他备厚礼以赂诸稽氏,恐怕未等说完,便要拍案怒斥,反责自己无能了。
舒鸠畀我自问是个晓事的,不打算触这霉头,当下便改换了话锋,决意先探明这位徐侯究竟肯下何等血本,再做计较。
只见他面上愈发端肃,拱手道:“君上,诸稽氏之线,臣自当竭力奔走。然则欲动人者,非言辞所能独济也。不知君上此番延揽,究竟欲以何礼为贽?以何位为聘?”
“是寻常门客,还是署理职司之重臣?”
徐侯眼里闪过几丝精光。
“自然是令尹。”他朗声道,声音比方才响亮了许多,“正如昔年耕公辅佐先王那般!孤虽播迁南土,忝为新封侯,然国制未隳,彝伦攸叙。若能得彼赵青为用,孤何惜此位?"
“封疆之内,军政财货之权,尽可委之!”
舒鸠畀我饶是早有预备,仍不免吃了一惊。
徐国亡,然其官制犹存。
令尹者,殷商旧制也。
始于伊尹,乃百官之长,总揽政务,权侔人主。后世多有沿袭,楚、徐、莒、群舒诸国皆设此职,将相合一,位在众卿之上。
昔年诸稽耕以越人而居此位,乃是徐越交好的象征,更是先王义楚推心置腹的明证。
主君甫封南土,便欲将此位轻许于一个外人,其急迫之情,其下注之重,已逾常理。
虽说修行之辈不可貌相,赵青之才,或许也确有过人之处,但她毕竟资历尚浅,骤然擢至此位,不惟越国朝堂将侧目而视,便是那些随主君南来的徐国旧臣,又岂能心服?
不过,若按部就班地授官赐爵,赵青凭什么弃越国世卿之招揽,而来投他这个徒有其名的“后徐”?只能以这般“诚意”取胜了。
至于性别问题?
卫懿公都给灵鹤封上大夫了,可入朝会参政,连食邑都有,这还是周系诸侯的做派。徐承殷商之余绪,风气更杂,素不以周礼为圭臬,巫祝女子国政者,古已有之。此节倒是不必多虑。
舒鸠畀我心中急速盘算,面露敬服之色,长揖及地:“君上襟怀,臣不胜钦仰!”
“臣尝闻:昔日孔子去鲁,周游列国,至齐,景公欲以尼谿之田封之,晏婴沮之,其事遂寝。后孔子仕鲁,初不过为中都宰。中都宰者,一邑之长,位止下大夫耳!”
“纵有大贤之德,证圣之资,亦须从卑秩起家,栖栖遑遑,循阶而上。”
“今赵青虽贤,其名未彰于诸侯,其功未显于邦国。若依常格,不过授以大夫之禄,使治一邑,徐徐观其能而后迁之。而君上独排众议,径以令尹相许,是越三阶而直擢于百官之首也!实乃旷古罕闻之盛举!较之定公之待孔
子,恩遇之隆,何止十倍!”
“虽桓公之遇管夷吾,不过免其桎梏而以相职;今君上于一无名之士,便以国柄相授,纵使夷吾复生,亦当感泣于九泉之下矣。”
这番话说得徐侯通体舒泰,面泛红光,阴霾尽去,颇有些自得之色。仿佛自己已然是那识骏马于牝牡骊黄之外的伯乐,而那赵青,也已是感激涕零,稽首拜谢的模样了。
只见他抚掌而笑:“畀我过誉了。孤不过先王故事耳。且夫非常之人,必待非常之礼。”
“若斤斤于资序,拘拘于常格,是犹以驽骀之勒絷骐骥,以燕雀之樊笼鸾凤也!”
舒鸠畀我连连称是,话锋却悄然一转,开始为这位慷慨激昂的主君算起细账来。
“君上明鉴。”
“昔徐前见伐于穆王,后亡于申胥,遗民星散,或入楚、或归越、或于山海之间。臣粗计之,流落于越境者,当不下两万万众。”
“......闻君上受封,旧族必负来归;加之封国内本有之越民,可聚得四五亿之众!”
“其数,已接近姑蔑子封户的三成。”
“以此为本,缮甲兵,修内政,聚贤才,徐祚虽暂衰于东夷,未必不能中兴于南土。虽难以遽复偃王鼎盛之疆,然比于鲁国三桓之一,不遑多让矣!日后,何愁大事不成!”
徐侯听得心潮澎湃,连连颔首。
“只是......”他才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卿方才说“厚币卑辞。令尹之位虽已备下,然这初次馈遗,又该当如何措置,方为合宜?”
“依常礼论,聘贤之势,不外金玉、车马、服饰、器用、侍从、田宅诸般。”
“孤已拟了份单子,畀我且过目。”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帛书,递了过来。
另一边。
赵青在照看了施夷光一会后,见她神思沉潜安然,也不再多扰,只是在其周边划了个剑圈,加护了些阵法的禁制,起身向外行去。
禹山暮敛,岚翠收襟。夜气自谷底漫上来,被晚风一揉,便散作满山的幽淡。
山鸟归巢的啁啾渐渐沉寂,取而代之的是草虫初鸣,细碎玉。
才行了不过百十步,金鲤已从道旁溪涧中跃出,抖落一身水珠,摇头摆尾,甚是欢快:
“需要我帮忙引路么?这禹陵周遭百十里,古迹星罗,胜景棋布,本鱼虽不敢称通晓,却也识得门径。打算去哪逛逛?”
“......找些清静点的地方走走吧。”赵青回道。
虽然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但以她的底蕴,却也没必要太在意此间寻常的传承。
况且,往后有的是机会再来。
倒不如随意走走,权当散心。
金鲤闻言,在半空中摆了个尾,似模似样地以鳍指着西北方向:“那便往偏僻处去。”
一人一鱼,穿林渡壑。沿途古径盘纡,苍苔覆石,古木千章遮天日,枝柯交错,蒙络摇缀,溪泉一线穿流于岩隙,清泠淙然。
残碑偃草,旧迹沉山。
历代贤哲登临留痕的古址散落八方,或为上古观象台,或为先圣憩息之坪,风霜磨蚀其纹,岁月湮没其名,唯余山川形胜依旧,灵气郁郁不散。
走了半个时辰,尽管并未刻意去求,但赵青仍是顺路获得了两门相关不错的功诀。
其一,是帝泄之时,某任“司木”所创的“虚荄医生术”。这是一种罕见的“根”秘法,可借植物的根系网络施展遁行之术,速度不快,但隐蔽性极高,不留痕迹,适合谍报工作。